钟离策皱眉,才要开口,徐正扉便站起身来,笑道:“罢了,大人不喝便不喝了。怎的这样胆小,扉与你开玩笑的!大人待扉如知己,扉岂能辜负?”
说罢这话,他竟径自走近前去,伸手提起侍者端在盘中的细颈酒壶,肆意地灌进嘴里。
他仰头豪饮,酒液潺潺,淌出来的残余酒水顺着下巴、滚动的喉结,朝胸膛隐没下去……
琥珀色酒光,湿润了雪白肌肤,在光影里渡了一层银,衬得整个人肆意张扬——他醉饮,倾杯,郎朗笑,意气风发,自知小人不足为惧。
“美酒豪饮,果然痛快!”
徐正扉搁下酒壶,笑眯眯盯着他看,而后伸出手来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贤大人放心,你今日递的酒,扉必当铭记于心。这杯好酒……日后,扉是会还回来的。”
他凑近三分,与人低笑耳语道:“不过可惜,酒里没有毒。”
燕少贤骤然抬眼,慌怕地后退几步,震惊看他。然而仅仅片刻,他便反应过来了,遂拂了衣袖,让自己尽可能地镇定下来:“大人、大人喜欢便好。”
钟离策不知其所以然,遂笑道:“瞧你这人这样阔达胸襟,朕深感欣慰。这国尉大人允了,少贤也与你赔罪了,徐郎可还满意?——哦对,以朕之见,这高官厚禄,仍不足嘉奖徐郎。朕听说你如今还未成婚,不如……朕与你赐婚可好?”
徐正扉道:“好,怎么不好?”
见他欣然答应,钟离策忙问:“那敢问公子可有心上人了?是哪家闺秀呢?”
徐正扉杨作苦恼,叹道:“我若说了,您可给我做主?可能许我?——”
“那是自然。”
徐正扉往回一坐,斜靠着雕花的凭几扶手,笑道:“我这等身份配的自然是高门闺秀!您是不知,我与春贤娘子当年情投意合,可惜被侯爷捷足先登。若是侯爷愿意,将娘子还给我可好?”
——“你!”
房春贤可是帝后之命数!钟离策怒了:“你放肆。春贤乃是皇后,是朕的妻子,你你你——你活腻了吗?”
“侯爷横刀夺爱,又说什么妻啊后啊之语。”徐正扉扶着额头,缓声笑道:“侯爷不就是为了一句谶语才休妻杀子的吗?如今为了招贤纳士,成人之美又能如何?左右不过再去抢个三宫六院来便是了……”
徐正扉姿态优雅,那袖口襟领的白鹤引颈挑破九霄祥云,怒飞而去……如他脸上那变幻的冷淡和狂气如出一辙:
“钟离策,你弑兄娶嫂,任用奸佞,大行杀戮,当真以为扉会为了什么丞相之位与你效命吗?”
钟离策这才从他不屑的神情中反应过来,方才全是戏弄!自己竟被人 玩了这么久,还傻子似的赏官赐婚。他几乎是暴怒,愤愤然抬手指着人:“徐正扉——你,你这混账,竟敢这样戏弄朕,朕要杀了你!”
徐正扉含笑看他:“悉听尊便。”
太后忙劝阻,又喝徐正扉:“如今终黎民心浮动,百官不宁,徐郎纵有不满,也该顾全大局,于国尽忠。你这样出言不逊,是何道理?”
——那话冷津津的:“扉,不与逆贼谋。”
当年,钟离启便是因他设计而死;太后本就恨得牙根痒痒,可为了大业却不得不忍,当即冷笑道:“你父兄尚在牢中,你难道想亲眼看着他们死吗?新君在位,你如此大逆不道,待来日,谁是逆贼便不得而知了。”
徐正扉低眼,轻轻笑起来,声音渐愈飘散……扬在殿中,恣意洒脱极了。
他挥袖,无意碰倒了桌上酒杯,而后,一字一句缓缓出口:“扉——自、顾、不、暇,复又何顾呢?”
“……”
“来人,将他拖出去,打八十仗!”
“啪——”
随着命令一同砸乱的,是钟离策抛掷酒杯的脆响!
那声音仿佛震在每个人心中。
太后冷哼一声,没说话。
燕少贤便转过脸去看钟离策,见他气得发抖,遂忍静了片刻,才出声劝慰道:“君主不必动怒,这徐正扉乃是狂妄之辈——”
钟离策怒不可遏,抬手就甩出一个酒杯朝他砸去,“废物!你也是废物——燕少贤,朕要你何用?叫他这样戏弄,竟全看不出来吗?!”
那酒杯一侧的金属耳刺,狠狠划过他的下巴。顿时脸上血涌如流,痛得人咬牙闷哼一声。
他不敢辩:“是,是臣愚钝,请君主恕罪。”
……
仆子们见徐正扉再一次被拖出来,都看习惯了。他们哪里敢打?只得端着杖子傻站在那里:“徐大人呐,您倒是服个软啊。这杖子若打下去,屁股可是要开花的。”
这些人都是昭平养出来的,素知徐郎何等受宠和放肆。
徐正扉哼笑,“无妨。”
直至发号施令的声音传来,又迟迟不见戎叔晚回转,那杖子才犹豫着打下去。钟离策的人就站在一旁,冷声道:“主子说了,要重重地打,你们没吃饭吗?!”
第二杖。
第三杖。
徐正扉闷哼,痛得脸色惨白,却仍笑着:“我徐仲修,乃是——”
豪言壮语还没出口,就被一声冷喝打断了:
“住手!”
——徐正扉趴在凳子上,扭头往回看。待熟悉的身影走近,才笑眯眯的朝戎叔晚笑:“你这贼子,忒的磨蹭,有意叫我挨杖子。”
戎叔晚大手一挥,三队头戴覆面、银甲金刀的精兵开道围过来,将人护在中间。其他人吓惨了,不敢多说,当即丢了杖子跪倒在地。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逼宫呢。
徐正扉顾不上惨痛,好奇问:“你去做什么了?”
戎叔晚没答,只余冷眼厉色。高大而阔壮的身体站定,绷直了似条线,因用力握紧蟒头,手背青筋暴起。他垂眸看了徐正扉一眼,便径自提杖缓步朝殿里走去了。
钟离策还在气头上。
见戎叔晚进殿回禀,也只能强装亲和:“国尉回来了,外头何事?”
“无妨,是兵马回转。”
钟离策眼神一闪,顿露出喜色:“兵马回转?可是从淮安……”
戎叔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正中,平静地打断他:“是臣的兵马。”
“……”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仿佛不懂这话为何意。
“上城,十万兵马。是臣的——”戎叔晚勾唇,眉眼仍旧沉的发青:“臣的兵马早您一步,先到上城了。”
“你的?!——你,你的是什么意思?”
燕少贤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住他,“国尉何来的兵马?难道你还想于君主眼皮底下,拥兵自重不成?”
“集八州之力,调配十万兵马。驻军外呼,麒麟内应,四海之精兵,除了谢祯手里的八十万,便是臣的了。”戎叔晚缓缓走近他,竟放肆的一步一步登上三阶……那条瘸腿,并无半分摇晃歪斜的意思。
蟒杖敲击在地面上——钟离策失态:“你做什么?来人啊,护、护驾!”
戎叔晚轻抬手,微笑。
座下侍卫扶刀作出姿态,却不敢轻举妄动。
戎叔晚俯身,阴影几乎罩住他。那声音蛊惑:“君主别怕,臣的兵马是护着上城安危的。”
戎叔晚垂眼,那双眸子沉下去,被居高临下的角度诡异的扭曲,像竖起身子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个字眼儿停顿的片刻,都有尖锐的嘶声——
钟离策摁紧扶手,轻轻颤抖。
“这上城安危于天下,实在重要,臣不得不记挂啊。唉……可这徐郎之安危,于臣心里,又是上城的重中之重。”戎叔晚仿佛无奈似的:“君主又何苦难为臣呢。”
钟离策声音颤抖:“朕、朕是替国尉讨公道,方才徐郎出言不逊……方才……”
戎叔晚低笑着打断他:“君主,臣,想与您讨个赏。”
“你说,国尉,你想要什么?朕给你、给你便是了!”
“徐郎挨了杖子,恐怕还得半月才好。这半月,朝中诸事,无他……那可不行啊?您说是不是?——”
戎叔晚见他哆嗦着不敢答,遂转过脸去看太后,直至那指尖嫣红藏进袖中,太后平静道:“哦,国尉有何高见?”
“依我看,君主该罢朝半月的,就当是您怜惜贤臣。待徐郎好利索了,咱们再开朝议事,可好?”
钟离策不敢说不好,他扯住戎叔晚的手臂:“你为何要——”
见他说不出来,燕少贤便站起身来,竖眉质问道:“国尉与他,分明也不和睦,为何还要如此维护他?你可知,你这是威胁君主,那是谋逆造反之罪!”
戎叔晚拨开钟离策的手,低声笑着,缓步走下台阶来。
他沉默片刻,方才递了个冷漠的眼神与燕少贤,眸子却仿佛映出幽暗的火光:“你算什么东西,与谁这样说话?——燕少贤,若是你再敢招惹他,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你!放肆,宫城重地……”
戎叔晚不耐烦地挑起眉来,轻轻“嘘”了一声,在寂静里找到最漂亮的借口:“方才是臣说错了。不该是什么兵马归城,而是宫门有乱。不知哪里来的刺客流窜,这会儿还没抓到呢!此事关系君主与太后安危,故而,就不得不先委屈几位了。”
太后冷声:“戎叔晚,你想做什么?”
戎叔晚并不回答,而是忽然抬手,高举蟒杖,平静冷笑:“诸君聆国尉令,见此蟒杖,如见君主。君主身体有恙,罢朝半月。此期间乃需静养,这半个月里,华云殿若是有一只蚊子飞出去,抑或钻进来,都唯你们是问!”
精兵气势撼人,齐齐答声震天:“是!”
他挥手,顿时猛将精兵鱼贯而入,架刀将两侧侍卫挟持,待他们放下武器,灰溜溜逃出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