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左一右立着的两尊门神,各自站得笔直,谁也不肯让谁。偏生陆幸的武功内力均不如白衡镜,如此在细雪天里站了一会儿, 身上冻得僵硬, 为了不跌分硬是又站了许久。

    直待属下来报,陆幸这才松了松筋骨。眼神还瞧着那边一动未曾动的白衡镜, 听属下说:“夫人方才遣人来问, 为何不见小公子与少夫人……”

    陆幸淡淡移开眼神, 只低声道:“去回夫人,小楚这里有些庶务要处理,晚些时候我再带小楚过去。”

    白衡镜朝他们这里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陆幸抬手示意那属下快些离开。

    “恐怕不成……夫人急叫您过去。”

    陆幸这才皱着眉头,满目狐疑地瞧了一眼那属下。这人微微垂下头,恭敬地敛着目光, 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他心里暗道奇怪,往日里他这些下属俱是同他一样散漫之人,何时有这样拘谨的神色了?

    难道是因为姑母发觉了什么,在发怒?

    思及此,陆幸倒有些迟疑了,又看了一眼白衡镜,但见他一手捉着剑柄,不动如山。陆幸心里不觉有些憋闷难言,又一次,他又一次错过了亲近小楚的机会。

    那种隐隐的,纠缠日久的不甘,似蚌肉里的利石,一下又一下磨着他的心志。他又看了一眼中堂的大门,攥了攥拳,与白衡镜说道:“师兄,我……”

    白衡镜每次一听他这样叫,便总觉得体内蛊虫杀意叫嚣,快要到崩溃爆发的边缘。

    好想杀人。他忍了忍,挥了挥手淡然道:“陆小公子有事,便先离开吧。”

    陆幸面有不豫,步伐迟迟,终究还是转身随着那人离开了。

    待他走后不过片刻,又有人朝这边来了。看来城主与须阳陆氏公子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好瞒的。

    一见那匆匆走来的人,白衡镜向上推了推面罩,偏过头站着。

    正是多时未见的武盟分堂主胡千树,他带着人走近了,面色好似有些焦急。

    “这位少侠,你可有见过一位女子?武盟方才接到密信,说是有江湖武者在此虐杀女子,我等特来护佑。”

    他朝门前的白衡镜看去,只看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可这人戴着面罩,遮掩住了大半张脸。

    白衡镜片语未发,显然是不打算理会他。

    胡千树头一回被人这样晾在一边,不禁露出几分愠怒神情。

    半晌后,他这才转过眼神,刻意压低了声音,虽使得人感到耳熟,却也无法立刻辨认出这是他伏陈的声音。

    “你想如何?”

    阮艳雨匍匐在地上,疯癫劲儿过去了,人又陷入另一种极端的安静。

    “我不想如何,我只想替奢云讨个公道,至少她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你知道么,她临死前还在对我说,她要把那间酒家开得更大些,她会在那里等着你,等你们报了仇,就一起回家。”

    阮艳雨冶丽的脸上落下一地泪,直坠向青石砖,那片黧黑而幽冷的地面上。

    “我报不了仇了,仇家死了,我们活着的所有意义,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难道你活着,只为了报仇?”唐济楚沉声问。

    她也不晓得她们这些人每日活来活去是为的什么,但若将复仇视作全部的意义,即便大仇得报,也如身存地狱,囚困火宅。

    “是。”阮艳雨轻轻应道,“不然呢?我阿姊已经死了,我在这世间最爱也最恨的人死了,仇人也死了,唐姑娘,我如今只为了这最后一件事而活。”

    唐济楚不语,默默听着她疯言疯语。

    “我们自降生起,被期望的命运……不是顺遂平安地渡过这一生,而是替母亲报仇。父亲瘸了腿,躺在榻上要我们替她报仇,师父也让我们报仇,你以为背负这样命运的只有我和阿姊?不,云心城济世堂的上上下下,都与林应寒是世代仇敌。我和阿姊四岁时被送到须阳习武,十五岁那年,我在同辈间武功已是出类拔萃,便被武盟隐朱堂选走,做了武盟的杀手。”

    她停顿了片刻,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尚且干净,却早已污秽难堪。

    这污秽却并不源自那些被她取了性命,血溅周身的人,而是来自阿姊。阿姊的人是纯洁的,她的血也应该是纯洁的,可她却用那把刀生生夺去了阿姊的性命。

    于是拿过那把刀的,她的手,如今已是脏污的。

    “我替他们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可阿姊没有杀过人,她是干净的。她武功并不出众,本是隐朱堂的弃子,若不是陆小公子出面将她带走,她早就沉在那片湖里了。”

    阮艳雨平静地叙述这一切,仿佛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已经无法倾诉悲伤或是恐惧的情绪,因在过去的十余年里,她早已适应下来。

    “后来你们分开了?”唐济楚忽然问。

    “后来我便不怎么能再见到她了。我在隐朱堂名声很响,连我也未曾想到,我的名字竟然被递到了陆厥仁面前。你知道,他见我第一面时,对我说了什么?”阮艳雨说着,笑着转头瞧着她看。

    唐济楚脑子里闪过千万种陆厥仁的样子,也浮现起千万种陆厥仁恶语相向的场面。

    可阮艳雨却轻轻笑起来,“他对我说,我于武学一门上前途无量,是个数十年难遇的天才,若假以时日,必定能扬威武林。他将我带出了隐朱堂,带我拜师,教我识人,教我与人交往,我那时候才有瞬间觉得,我是为自己而活的。”

    唐济楚听了却点头道:“你的武功,实属江湖中的上乘。”

    “若没有当日他的一番话,我不会坚持着走到今天,走到这一步……他那样的天之骄子,竟也会赏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杀手……唐姑娘,你恨我也罢,可大人他对我实在有恩,我不能背弃他。就像那时候即便我闯出了祸事,他也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罚你?”

    阮艳雨摇头道:“是我任务失败,后果理应由我承担。”

    “什么样的后果?”唐济楚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抖,“奢云的死,也是这后果之一么?是他们叫你杀了奢云,是不是?”

    她把那陆厥仁当恩人看,人家可未必真将她视作大才珍惜,李光隐一事上,陆厥仁未与她计较,可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要利用她这份愧疚,在其后威逼白衡镜放弃城外驻军之事上,再替他陆厥仁效力。

    然而那件事的结果显而易见,阮奢云的死甚至与阴谋无关,有可能只是陆厥仁对她最大的惩罚与警告。

    那么最有可能震慑阮艳雨的,便是让她亲手杀了她阿姊。

    眼前这个虚弱苍白的阮艳雨,就是被奢云死时那一幕折磨得疯癫的结果。

    “不是……不是……”阮艳雨还想否认,身子却已低低伏下去,捂着心口,痛苦地呜咽着。

    似乎还在小声呢喃着什么,唐济楚半蹲下身,伸手慢慢地接近她,最后轻轻拍拍她的肩。

    就连唐济楚自己也不明白此刻自己到底是怎样复杂的心情。恨她么?无疑是恨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杀了亲姐姐,也杀了唐济楚下山后真心相待的朋友。但若说恨她,却也未必多么深刻。

    “对不住……”她在呜咽声中,含混地唤了一句。

    唐济楚那时只以为这句话是朝着早已身故的阮奢云说的。

    然而下一刻,原本伏低在地的人慢慢直起身体,半含着微笑,也半含着她此刻看不懂的情绪,将身体转向了她。

    阮艳雨面如金纸,整张脸密密麻麻地尽是汗珠。在她素衣的正中,腹部的位置,不知何时已插了一把匕首。从那匕首处,妖娆地婉伸出一大团艳丽的海棠色。

    边缘处已干涸成暗红,而环绕着匕首的地方,还在汩汩冒着新鲜的血。

    唐济楚骇然地朝后退着,却忘记自己是半蹲在地上的,一瞬间被她吓得跌坐在侧。

    阮艳雨脸上的微笑恍如初见,叫她想起那个在乐人堆里,惊鸿一瞥的女子,那时候她只觉得她分外曼妙动人。

    “这是我能为他做得最后一件事了。我不要报仇了,唐姑娘,你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活啊……”她吃吃笑着看她。

    门外传来敲门声,唐济楚这才想起来师兄和陆幸都在门外,还好他们还在。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却听见师兄在门外怒声道:“想死的,尽管拔剑。”

    第85章 反击 你哭了?

    唐济楚惶惶然这才清醒了些, 又听得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她分明在哪里听过的,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x?

    “我等受人所托,特来此救人, 这位少侠……莫要妨碍武盟秉公行事。”

    唐济楚听到这,方才认出这声音的来源。是胡千树,那个油滑的分堂主。

    认出了这个人,当下的境况便也分明了。阮艳雨捂住伤处,哀哀地膝行到她面前,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消尽了血色,连神情都麻木了。

    “这就是你最后的筹谋?为了他,不惜以自己的命作为筹码?”唐济楚俯身垂目,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悲悯?怜惜?那是神像才应该有的情绪。那些冰冷的石头偏偏镂刻成垂怜世人的慈爱表情, 本应该温热的人的心却又总是冷硬如青石。

    唐济楚平生第一次感到的这样彻骨的冷, 是从这个明艳如夏阳的女子身上得来的。

    胡千树一旦破门而入,她这个所谓的“伏氏后人”,便会因手刃毫无功夫的平民女子而获罪。

    门外传来抽剑出鞘的利器破空声,唐济楚憋着一口气, 抓乱了自己整齐的发髻。又从那发髻里又抽出一支银簪来, 说来也巧,这银簪还是那时候师兄讨自己开心时叫银匠打的。

    她俯下身, 把那银簪塞在阮艳雨手中。阮艳雨的眼眸尚且湛湛有光, 不似将死之人, 可此时气力到底不足,连呼吸都轻微。

    “你……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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