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她睡梦迷蒙间想,大概是昨夜那场焰火点着了谁家的房子,外面的人在灭火吧。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那声音不仅没有消隐下去,反倒更响了。唐济楚倏然睁开眼睛,听见有人在敲他们的房门。

    来不及整顿衣裳,她披了件夹袄便去寻师兄。他那间屋子的房门却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师兄至今未归。

    “主君,论道大会那边出事了,您在么?”

    唐济楚的头脑霎时空了一刻。

    那一刻里许多念头闪过。是师父?师父提前绑了陆妍如?不,不对,他若已付诸行动,会传信回来的。那会是谁?云心城,法戒城?

    她心底慌得摇摇欲坠,面上还维持着冷静,径自开了门,镇静地问道:“什么事?”

    府中的下人早得到伏陈的授意,见唐姑娘如见他本人,于是也不曾遮掩,直言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唐姑娘,主君在么?若他不在……可否请您出面维持局面?”

    看他那副焦急的模样,唐济楚心知外面又出了岔子。

    她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自从师兄继任城主以来,这些人便没怎么消停过。恶人怎么就像打不完的蟑螂,四处乱窜不说,还要时不时地出现恶心一下人呢?

    然而如今越是气愤,她反倒越是平静。倘若是数月前,她定要乱了阵脚的。

    “师兄应了旁人的约,他不在,麻烦你前面带路,我替师兄出面。”

    那人没有犹豫,当即展臂为她引路。唐济楚风风火火地又跑回屋内裹了件枣红的披风,这才随着他离开。

    轿子越向东走,她心内深藏的隐忧越甚,两手交握在一处,冰冷的指腹紧紧压在手背上。轿外人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天还没亮,人群走在青灰的雾里,纵目望去,只见一片或苍黑或灰白的衣影在雾里飘摇着。唐济楚狠狠打了个哆嗦,意识彻底清醒了。

    她脑仁儿又在突突地跳,听得人群里传来的议论声。

    “可是太突然了……这样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的武功……已是世间少有……怎会被人所害?”

    “那这论道大会,还开得下去不?咱们千嶂城,可是要一落千丈了?”

    唐济楚听得心焦,轿子偏又不能一瞬飞将过去,她一把掀开轿帘,第一眼见到的却不是人脸,而是乌青雾中浮显的模糊的五官。

    “几位,冒犯了。前面又发生什么事了?”

    上一回人群如此拥挤还是洗绿台大火。

    “武盟的道心台,昨夜死了人,很有些热闹看呢!”

    唐济楚敛着眉,忿忿道:“死人算什么热闹?”

    旁边的男人不以为意道:“嗳,死了人虽不能说是热闹,可这死者的身份确实非同凡响啊。”

    她冷哼一声,不欲再听几人闲话,放手撂下了帘子。

    可帘外却传来了幽幽的一句:“毕竟是武盟的四大长老之首,青刀长老,楼万声啊。”

    帘子又被她猛地撩开,露出她讶异的面容。

    “你说谁?”

    那个前几日还盛气凌人,好端端地坐在陆幸对面同他谈条件的青刀长老,楼万声?

    四大长老之首,这世上能取他性命的又有几个?如今千嶂城虽高手如云,可如师父所言,真正武功上乘练至绝境的却是屈指可数。难道是奚前辈?可他既然应下了师父,躲在城中不再动作,想来也不会失约。

    唐济楚来来回回将脑子里的人数了个遍,也没想到会是谁杀了楼万声。

    直到轿子落停,她掀帘踏出,轿外接应她的官府之人明显怔愣了一瞬。

    “唐姑娘?”

    唐济楚略一颔首,道:“是我。我会暂替城主行事。”

    那人和送她来的府中下人对了对视线,便引着她朝道心台走去。

    道心台较之洗绿台更为高耸开阔,台基高七尺,由青石砖砌筑而成,台面宽阔??x?平坦,是武盟择选出的最佳的试剑问道之地。

    而此刻,那被洗刷干净的青石砖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殷红的血字。

    两侧围满了执炬的官府之人,在火色照耀下,台上的雾气消散许多。

    就在那密布的血字正中,一人正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似乎早已没了气息。刀锋刺穿了他的脊背,刃尖尚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其上闪着的冷光在寒夜里静静地停顿在一处。

    唐济楚见状,微微闭合了双眸,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我们千嶂城的风水,真的有问题。

    身侧接引她过来的小吏换成了另外一个,她有些眼熟的人,岑幼卿。

    犹记得上一次发现死人,也是他在她身边。她在岑幼卿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

    两人对视着,同时无声地又叹了口气。

    “唐姑娘,死者身份已确定了。是武盟的青刀长老,楼万声。”岑幼卿说着,指了指那一地的用血写成的血书,“这些血字,并不是由人血写成的,我方才查看过,大概是鸡血或是鹅血一类。”

    “至于死者……我们的仵作方才勘察过了。此人并非他杀,是自裁。”

    唐济楚微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青石砖上那些密布的血字。

    故雪之祸,始自武盟。

    一念之恶,道心尽毁。

    杀人毁道者,道心尽丧悖仁弃义陆厥仁是也。

    故雪之祸,说得是故雪祠?唐济楚的一颗心快跳出腔子,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反而更糊涂了。

    她想起之前陆幸所言,楼万声来此的目的,一是为了寻到他的宝贝千金,二则为方惊尘的项上人头。难道方惊尘对此已有所觉察,先下手为强,杀了楼万声?

    唐济楚目光一扫,又瞧见在那“杀人毁道”字迹旁,还有几个鲜红的名字。这几个名字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的手都有些颤抖。

    殉道者,白十三,韩淇,苏简。

    “唐姑娘,武盟的人来了……是……是武盟的陆堂主,陆妍如。”

    唐济楚心下一凛,看来师父的行动要落空了。没想到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提前支走了陆妍如,这之后再想在众目睽睽下劫走她,可是难了。

    她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心里祈祷着师兄快些从天而降。可惜偏生这一次,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伏陈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倒是那位传说中的盟主千金,从马上翻身跃下,自弥天大雾中缓缓踱步而来了。

    有关于这位陆堂主之事,她只在陆幸口中听过一二。听说此女自小便深受陆厥仁疼爱,待遇与他和他其他几个兄弟姊妹截然不同,因而也养成了大小姐骄纵高傲的性子。

    唐济楚从未与这种性子的人打过交道,纵然师兄偶尔也被人指说骄矜,然而他在她面前却总是温和的。

    待人走近了,陆妍如的面容才从雾里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传言果然不假,陆妍如秀眉低压,凤目微挑,她冷然看着你时,连每一根发丝都是张扬的。

    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唐济楚,并不对她发难,只是无视。

    “千嶂城连个主事之人也无么?今日我武盟长老丧命于此,此事我等必要彻查到底。来人,传信须阳。顺便,遣人围住这里,莫要让闲杂人等胡乱擅闯。”

    唐济楚咬着牙,努力镇定下来。

    印绶缠绕着悬挂在她指间,她伸出手,千嶂城城主印信便就这样垂落在陆妍如面前。

    第65章 苦亡 大仇未报,你却先心软了

    陆妍如这才正眼上下打量她一番。

    唐济楚离开得急, 发髻是在车上挽好的,歪歪斜斜,脑后还溜下一撮头发。衣裳穿得也不甚齐整, 不过好在有披风罩拢着,也还算体面。她这样被陆妍如打量着,仿佛浑身上下一切破绽都被她瞧出来了似的。

    她不自在地收回手上那枚城主印绶,正色道:“阁下可是陆堂主?我……”

    唐济楚还待要说些什么,却被台下一声清亮而悲痛的啼哭声打断了。

    不仅是她,连陆妍如也轻轻蹙着眉头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之后,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向她们这里奔来。

    听那哭声便知道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此刻出现在这里, 八成是楼万声走失的那个女儿。

    千嶂城早已入冬, 黎明前是一天内最为寒冷的时候, 她竟然只穿了件单衣,外面随意罩了件薄薄的淡绿夹袍。她一直在抖,奔跑而来的身形也踉踉跄跄,不知是骨骼肌肤所受的寒冷所致, 还是闻见至亲丧命的悲恸所致。

    唐济楚看了一眼同样向后望去的陆妍如。偷偷观察起她的神色。

    她眼里有淡淡的悲悯, 即便目光仍旧冷静,却也似与方才那骄矜冷漠的样子有所不同。

    “爹, 爹!”那女子离这台上愈近, 悲号声也愈响。她在离台上十几步的距离处, 又忽然停住了。

    浑身的力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那女子就在原地,一面以嘶哑的嗓音唤着“爹爹”,一面脱力地委顿下去。

    官府的几个小吏纷纷向唐济楚投去目光,他们是男子, 虽是出于好意,但擅自去扶人家姑娘,到底冒犯了些。

    唐济楚看了一眼陆妍如,没有犹豫,便径自提气运轻功从道心台上纵跃而下,跳到那女子身边。

    她身上已冻得有些发僵,唐济楚半环住她,匀给她力气,然后扶着她站了起来。

    “你是要继续上去看……还是,我遣人送你回去先休息?”唐济楚温声问道。

    陆妍如着趁这个空当,已收拾了那点悲悯的心情,侧首给身旁之人递去个眼色。

    那女子却没有回答唐济楚,只哀戚地望向陆妍如,断断续续道:“陆姐姐,我要……见他最后一面。他是为我而死的,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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