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话,办完了事,便又维持原样,举着那封信纸瞧。
整座大殿空洞洞地,只有风卷袭烛火时发出的扑扑声。那封信纸被风摧折地不像样子,信纸中间被吹出了无数道褶子。过了好久,白衡镜终于将那封信放下了。
他非但没有面露愠意,反倒弯唇笑了。
若唐济楚在此,定然全身寒毛倒竖。比起他直接的愤怒,她更怕他这近似幽魂怨鬼的微笑。
她此刻远在千嶂城,手里也举着一封回信,却是来自须阳。
“他答应了。”唐济楚朝其余三人道。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云中岳也觉得不可置信。
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想来陆厥仁也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
“信上说,他要我嫁去须阳,替陆幸操持内宅。”唐济楚读完冷笑一声,“这么想要这条商路,还这样硬气?陆盟主好像还没看清局势,如今是我捏着他的命脉才对。”
郑黎微微笑道:“我倒想看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只要我这边传出撤退的消息,不出一周,他定然会再递来第二封信的。你们信吗?”
此话不假,这日之后,黄虎帮内传出消息,二当家与三当家不愿恋战,去意已决。
果不其然,第二封信都没等到一周过去,便由须阳快马加鞭急送到唐济楚面前。
随着这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他陆氏的聘礼。
唐济楚叫人一一查验了这些聘礼,陆厥仁极力想掩饰自己早已府库空空的事实,却还是在她面前露了怯。她不懂得这些金银器的贵重,可柳七懂啊。
柳七背着手,顺着一排排大张着的箱子走过去,边走边还出声品评。送聘来的陆家人脸都黑成锅底了,偏偏柳七又迟钝地没发现。
他看,陆幸也跟着背着手看,大概是从不晓得自己家里还能有这么些宝贝吧,他的表情也有些惊愕。
“我还以为这些宝贝都叫他拿去填补亏空了,没想到他还私留了一些。不过为了这条商路,他也实在下了血本。”陆幸啧啧称奇道。
“这可是为了把你赘出去送来的,你就没有半点感伤?”唐济楚问他。
“我感伤又能如何?你会把它们分我一半吗?”
陆幸轻轻笑了笑。
熟料唐济楚极为认真地看着他,“这些本来就是你的,连那一半我也不会要。”
陆幸偏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以至于看得唐济楚有些发毛。
“这些金器珠宝不过身外之物,归你还是归我,我不在乎。”他说。
唐济楚讪讪收回目光,眼神落在那满箱的珠翠上,半晌方道:“你是从小金尊玉贵的陆小公子,等你有一天没了这些身外之物,说不准还不适应呢。”
陆幸似在回忆,似在思考她说得那一切。
“我本就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我从小与姑母在一处。她平日里一干吃的用的,都极朴素,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济楚却忽然对他那位姑母感到莫名地好奇。
她说:“她可是武盟盟主的亲妹妹,我要是她,别说是在须阳,在中州十二城我也要横着走。”
“若我估计得不错,陆厥仁不会来亲自观礼,不过……我姑母一定会来。她与我虽为姑侄,却情同母子,这样重要的日子,她一定会来。你到时候就能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听到这有些心虚。
“这样说来,你姑母定然十分期待这一天,可你我却是假联姻,也算骗了她……可若是她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伤心?”
陆幸微微垂着头,一时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说:“既然如此,你我假戏真做,她便不会伤心了。”
唐济楚这才微微坐直身体,正色看他。千言万语凝在舌尖,她不知道该如何说。
反倒是陆幸先笑了笑,解围道:“看你那吃了苍蝇的神情,难道与我在一起那么令你难受?”
她说不,“你这个人,虽然欠是欠了那么一点……”眼见陆幸的脸也黑了下去,她这才嘿嘿一笑道,“但和你在一块,我觉得很开心。”
陆幸的眼睛亮了亮。
“可是光开心是没用的。喜欢就是喜欢,爱慕就是爱慕,你我做朋友尚有余裕,可我对你没有半分男女情意。”
说不难过是假的,陆幸深深吸了口气,坐在她身侧。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在繁宾楼,这个妖冶的少年洒脱风流,像风里携卷而过的花叶。而这片艳丽的花叶,终于有一天随着风落在她的肩头。
可惜她不是个惜花的人。
“你不必往心里去。我其实也只是有一点点喜欢你。”
唐济楚不再说话,只是笑笑。一会儿又听见他说:“至于我姑母的事,你也不用再担忧……其实,她早就认得你。她不会怪你,放心。”
陆幸还待要说些什么,忽见月洞门外有几人押着一女子走近了。
“聘礼的最后一项,他们给你送来了。”他轻声道。
沿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唐济楚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若说她数月前是一株月下海棠,那么她现在便是一株枯败的残荷。整张脸殊无气色,苍白似鬼。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她在盟府府牢中所见到的阮奢云。
阮艳雨。
她被当成筹码,随着这些珍宝,一同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照唐济楚对她的了解,见了面,阮艳雨也只会懒懒地朝她一笑,抱着手臂,微微偏首,曼声言语道:“小楚姑娘,别来无恙?”
可眼下的阮艳雨颓靡落魄,毫无生气,嘴唇苍白起皮,看见了她,也只是颔首示意,再没旁的话可说了。
陆幸率先站了起来,然而同阮艳雨??x?一同前来的,还有须阳的人,他又生生把话忍住了。
那其中的一人从容朝二人走来,朝二人躬身一礼,“武盟已接连遣来几支卫兵,就驻扎在千嶂城外,盟主命我与伏城主共商驱逐黄虎帮之事。”
唐济楚看了一眼陆幸,面上立刻换了一副惊喜的笑容,足以让别人相信她是久旱逢甘霖。
“那太好了,这位壮士,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快些……”
“不过,盟主有言……”那人抬头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需得等二位成婚以后,方能施行。”
唐济楚心中冷笑,不愧是老奸巨猾。要不是黄虎帮都是他们自己人,恐怕还没等到成亲那日,千嶂城外都得被人闹个底朝天了。
她把目光转向阮艳雨,对方淡淡地别开眼神。
“我倒是忘了,咱们面前还有一位黄虎帮的五当家呢。干脆叫阮姑娘去阵前露露相,本来便听说黄虎帮二当家与三当家欲要离开,说不准人家念旧情,便真就走了呢?”
阮艳雨没答话,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
她就以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几日,期间唐济楚有偷偷去找过她,只是她身边守卫盯得很紧,她也没有机会寻她说话。
阮艳雨还是没开口。可唐济楚的婚期倒是迫在眉睫。
这场婚礼背后,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对于婚礼本身,他们倒是没几个人格外在意。
便如陆幸所言,成亲前三日,陆言英果然从须阳匆匆赶至。只是碍于礼制,唐济楚未在婚前拜访。
唐济楚这边却没有父母高堂,师父云中岳与郑大当家都不是能抛头露面的人物,因此真正算作送嫁的,也只有叶先生一人——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ing
第76章 搞鬼 那人执着缰绳,腰背挺直,意态出……
对于不能亲自到场观礼这件事, 师父的反应更强烈,他不仅遗憾自己不能参与,还遗憾师兄也不能参与。
他唉声叹气半晌, 郑黎反倒安慰道:“这次便算了,下次你再亲自去也是一样的。”
云中岳这才抹了把脸,愤愤道:“这次虽是做戏,却也便宜了陆家小子。”
提到陆家,郑黎神情这才有了一丝微妙的转变,微笑道:“你可知道,言英她已经来了。”
云中岳这些日子又和往常一样行踪不定,消息渠道自然闭塞了许多, 听她这样说不由愣了愣。
“怎么, 陆厥仁那厮真就龟缩在须阳了?亲儿子成亲都不来瞧瞧?”说罢顿了顿, 掀了掀眼皮,看向郑黎道,“言英她……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
云中岳看了看屋外指挥人抬箱子的唐济楚,叹了口气道:“可惜……小镜远在天边。”
唐济楚清点了一遍院中摆了满地的嫁奁, 尽管婚事举行得仓促, 郑黎还是不知从哪里筹集来这些金银礼器,在成婚前送了过来。
她自小在山间长大, 除却山下熟人的吉礼外, 她真正参与过的也只有小时候强迫师兄陪自己扮家家酒的那次, 因而成婚前要做什么,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叶先生没有女儿,对此事也爱莫能助。
更别提师父闲云野鹤数十载,怕是连女人都不认得几个,更别提成婚之事了。
只有郑黎, 唐济楚眼下对她生出了十二分的依赖。然而郑黎竟然说,自己也未曾有过这样隆重正式的吉礼。
唐济楚犹豫着想问她,可最终也没问出口。
清点最后一箱嫁奁时,她发现箱底压着一把刀扇。扇身为玄铁铸成,扇页作镂空状,每一页顶端皆是锋利无比的刃尖。
一旁随她一起清点的府中下人惊呼一声:“怎么是把武器?”
虽说江湖人尚武勇猛,可少有人会往嫁奁里添武器吧?
唐济楚将之取起细细打量,“是把刀扇,上次在论道大会上,我倒没见谁用过刀扇。”
刀扇韧度不如刀剑,以竹木作扇骨易折,以钢铁作扇骨又太沉,若非内力超群,等闲没人用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