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自怜深深凝视着她,心口泛起绞痛。她看着殿下长跪着的爱徒,眼神空蒙,似乎正透过?时光看另一个人。她望着司羡檀,道:“……我那年去第十一州司家时,你与你妹妹照檀都还那么小。旁人七岁时尚在家人怀抱中受尽疼爱,可我去时却看见你正从恶犬腹底下掏剩饭出来,只孩童拳头大小的饭团,还要分给照檀一半。”

    “……师尊,别说了。”

    玉自怜咳嗽两声?,继续缓缓道:“我本只想将你带回来,可你求着我也带上你妹妹。为此我向你族人让尽好处,承诺他们我定会将你教好……羡檀,你果真?不?负我期望,同是灵力七阶,你做得?比我当时要好。过?往,我不?曾过?问你的私事,更?不?曾打扰你与其他人的来往,可如今我发觉我错了,错得?离谱。”

    说到这里,她咳出一团血,尽数溅在素白的衣袍上。司羡檀看得?惊心动魄,想上来搀扶,却被一道威压重新压制在了地上。

    玉自怜望着她的脸,似是失望,似是痛苦,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叹息:“当年在司家,我不?该收你。你不?如你妹妹。”

    第045章 毁小剑,疑天命

    在玉自?怜话音落下的那瞬间, 万剑如雨,骤然发?出簌簌声响。无数柄剑出鞘三?寸,自?剑柄至剑身一闪而过流星般的宝光。霎时间, 整座弈剑堂都被这光照亮!

    她擦了擦不断溢出鲜血的唇角, 剑光如影随形, 将她原本便苍白的脸映衬得更白, 一时竟分不清她究竟是地底鬼魂还是天上仙人。玉自怜神色空茫, 没有看殿下自?己亲手?教?养大?的徒生,视线反而停驻在了这些为她而震颤嗡鸣的剑上。

    她目光扫视一圈,望向了一把无动于衷的残剑。

    玉自?怜用灵力将其抽起,细细拂去?剑身灰尘, 扔在了正跪着的司羡檀面前。

    “你可曾记得这把剑?”玉自?怜道?,“这是你幼年?时头一次来弈剑堂时, 第一眼就看中的剑。”

    司羡檀望向眼前这柄剑。

    地上的长剑剑身残缺不全, 顽钝不堪。且即便是再锋锐不可抵挡的神铁,在百年?寂寞下也难免发?几块青锈。正?是因为种种不全,这把剑看起来有些滑稽,甚至称得上丑陋,便是以两枚铜板的价钱拿去?物外小城售卖, 恐怕也无?人肯买。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剑,确却是幼时的司羡檀数次尝试拔出却皆以失败告终,实实在在求而不得的剑——

    剑风拂过,一瞬百年?。

    此?时, 她跪在冰冷的弈剑堂,心?中却蓦然想起来那年?那日, 她强行用灵力将这把剑劈至破碎的那一幕。那日师尊不在,堂中无?人, 她将对这把剑的爱逐渐消磨成了恨,即便险些吐血,也要将这剑折辱了先?。

    司羡檀说不清当时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或许真是她太想得到,却不想旁人得到的缘故,后来看人看剑,都带着几分隐晦的恨。

    然而她本以为师尊并不知晓。

    弈剑堂数万把剑,皆是集天地灵气,名?门?大?家所?成。她只是弄坏了一把既不是名?家所?铸,声名?亦平平无?奇的小剑……

    玉自?怜道?:“你还记得它的名?字吗?”

    闻言,司羡檀望向地上残破的剑,十指骤然攥紧。

    “……清心?,”她低声道?,“它名?清心?。”

    玉自?怜垂眸。此?刻似是有重峦山影密密覆在她面上,将她光洁的脸蒙上一层隐晦的阴霾。她同样望着那柄似乎已经被以往多年?的小剑,怅然道?:“我那时本以为,你毁去?清心?,不过也是孩子心?性,是更欢喜后来你拔出的那柄问鼎……”

    司羡檀蓦然抬头。

    她望着师尊眉心?那点?似血般的朱砂小痣,恍惚间,眼前一片模糊。

    血色与雪色在她身前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她是网上勤勤恳恳织丝的女蛛,终年?如一日朝着这天地铺去?尚且幼稚却极难缠的蛛网。然而从来热血难容冰霜,司羡檀又想起那年?六月的杜英花,再想起数百年?的汲汲营营如履薄冰,这些记忆如柳絮般轻却不容置疑地掩去?了她的双眼,她流不出一滴泪。

    玉自?怜看着她红肿的半边脸,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两下,还是别过了身,不再看她。

    “你属意的那个人根本不通人间情爱,”玉自?怜忽然道?,“剑宗死了太多人,你别也死在我前边。”

    这句话将司羡檀整个思绪都搅得一派混乱,她不可置信地往大?殿上望去?,嘴唇动了动,似是想问她此?事是如何知晓的,又有些像是想要为那人辩驳。然而话临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冷得发?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自?怜见她如此?模样,更加失望地挪开了眼睛。她刻意望向别处,冷声道?:“你就在此?跪够七日。等七日期满,你亲自?与昆仑的那位门?生请罪,自?行向她领罚。”

    这比起方才的那一巴掌,更让司羡檀感到羞耻。

    弈剑堂乃是剑宗诸门?生的切磋论道?之地,每日来来往往的人数众多,这便是真将她的尊严放在地上任人践踏。更何况她与昆仑那人已结上仇怨,若真向她去?领罚,恐怕后果是自?己难以承受的可怖。

    然而她在玉自?怜座下二百余年?,比剑宗其余的门?生要更知晓玉自?怜的脾气。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便是说破了嘴皮子,磕破了头也无?法再挽回半分。

    怀揣着最后那丝希冀,司羡檀轻声道?:“……师尊,您真要如此?么?”

    玉自?怜充耳不闻,正?是默认了。

    恍惚中,她跪在殿下,而大?殿之上,师尊的身影似乎如雪般融化了。

    没关系的,司羡檀心?道?。雪总有化的时候,待到这场大?雪将倾的季节,便是世?家与宗门?对着他俯首称臣之时。

    待到那时候,想必师尊也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尽管心?中冷彻如冰,可她却是再度向着玉自?怜的方向一磕头,语气平柔道?:“是,师尊。徒儿知错,愿受师尊责罚。”

    她尚且洞彻玉自?怜的脾性,而玉自?怜对她亦是如此?。只需扫上一眼,便知晓司羡檀此?时说的绝对不是真心?话。

    然而玉自?怜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又默默擦拭起她那把从不离手?的剑。顿时,弈剑堂上只有两道?比风声更轻的呼吸声,淹没在了山色之中。

    *

    后山,翠竹林。

    崇离垢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环视一圈四周,见自?己仍身处这间竹搭的小小陋室,稍稍定下心?神。她浑浑噩噩地从蒲垫上站起来,一身纯净的白衣都被方才沁出的冷汗弄湿了。

    崇离垢在这间小得仅能容得下她一人的屋子中徘徊几步,侧耳默默倾听屋外风吹竹林发?出的萧萧弄叶声。

    每当崇离垢疲累时,心?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那张满含殷殷期望的脸。

    他曾说,自?己挥出的每一道?剑气,都是为了日后弑魔所?作的铺垫,没有一剑是白用功。离垢啊,你要明净如水,轻灵如风。你天生是权力的中心?,只需高坐神台便好,可切莫沾染上世?俗的尘埃。

    可若真如此?……

    若他年?某日我真要弑魔,那如今被心?魔附体蚕食的我,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那张数次出现在心?魔幻境之中的脸。

    第一次在梦中与那人遇见,是在崇离垢筑基的那一天。那时她意识抽离,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按着本能往前走去?。这处光线昏暗,冷水一直蔓延至膝下,她趟着水逐阶往下走去?,双手?摸到了一根冰冷的锁链。

    双目难以视物,只能摸索着锁链继续往前走。顺着这条不知延伸至何处的锁链,她在最后摸到了一只如死尸般冷硬的手?。

    ……这只手?好冷,却不断有蜿蜒的热流往下流淌而去?。崇离垢沿着不断下滴的液体往上看去?,猝然看见了那人惨白的脸。

    这该是怎样一张受尽痛苦的脸啊。

    那个人不光双眼被剜去?,口舌被剪去?,就连耳朵也不断往外渗着血。崇离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摸到的热流,正?是从这个被锁链困住的人身上流出的鲜血——

    她猛然惊醒。

    崇离垢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巧合,可第二次,第三?次,她逐渐看得愈来愈清,愈来愈近,直到近得可以看清那个人鬓边破碎的牡丹花,看清那个人白衣底下被掏空的血肉,无?数混杂着肉块的鲜血将这整座冷池染得通红。

    崇离垢自?从降生起便一直穿着雪色。

    她模糊记得,自?己幼时也是想要鲜亮的衣衫的。母亲买来给她穿了一次,然而父亲那日归来后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穿除却白以外的颜色。

    然而谁也没想到,自?那日后不久,母亲便对外宣称云游,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身边。

    即便只允让她穿白衣又如何?

    心?魔中那个人流出来的血早已将崇离垢整个浸泡起来,染成血红。她如今也日日穿白衣,可父亲却不知道?,那身在血水中趟过的衣衫早已不复旧色。无?论施多少清身诀、换多少身一模一样的新衣,都再也无?法变回从前了。

    今日,她又在心?魔中见到她了。

    还是那座阴暗潮湿,不知在何处的冷池,那条沉重不堪的锁神链,那根通天的青铜柱。与往先?不一样的是,那被紧紧固定在青铜柱上,明显只剩一口气的少年?修士忽然垂着空洞的眼睛向她望过来,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于是,崇离垢将耳朵贴上她冷得如雪的唇边。

    “……还给我,”那个人用气音轻轻呢喃道?,“把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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