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要她开始作出回应,就会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放进一个被记录、被对照的位置。而互益一旦进入这个位置,任何过往文件、历史流程…都会开始被重新比对。

    “盯住她的公开说法。”

    “一旦她试图自证清白,就说明她已经在替别人承担解释成本。”

    他沉声交代,并不认为这是一次突袭。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场专业耐心的制度试探,利用系统内的合规语言攻击。

    少顷,秘书又递上一份传真复印件。

    “十分钟之前,商罪科通过一个学术单位,向我们法务部咨询了一些行业性问题。”

    雷昱明瞥了一眼,问题问得非常中性:

    「九十年代大型基建项目中,家族集团之间是否存在历史性土地协作安排,相关责任通常如何界定。」

    看完,他只说了两个字:“正常。”

    因为真正危险的调查,从来不会事先过问。然而就在这一刻,雷昱明脑海中,极短暂地闪过一个名字———

    齐诗允。

    在很早之前,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出现过,只是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承认这个可能性存在,但概率太低,低到不值得他为此改变节奏,理由也很简单:

    第一,她最近太安分。离岛项目进度稳定,流程合规,所有往来都有记录。第二,她现在的位置,太靠近雷耀扬。而雷耀扬最近行事较之前更为低调,也已经因为那份遗嘱的权力移交,被自己牢牢压在棋盘一角。

    在雷昱明看来,一个被迫收敛锋芒的女人,不太可能在这种时间点,去布一条需要极强耐心与制度理解的暗线。

    而他不认为,现在的她,还有这样的空间。

    中午前,集团法务打来电话向他汇报:商罪科那边透过第三方接触,开始对新宏基做一些行业背景了解。雷昱明听完,心下有些不耐烦,但语气从容平稳:

    “那就让他们了解。”

    “但所有文件,按「历史档案」级别整理。”

    说这话时,他语气淡漠,仿佛那些档案与自己无关。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只要站在制度内部,签名就不会出事。他挂断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眼下局面已经被成功拆分,互益,在台前应对历史。新宏基,则只需保持制度内沉默。真正的旧档案,依旧安静地躺在系统深处。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次替自己消化风险的机会。

    等这阵风过去,那块地,反而会被归入「已经被讨论过」的历史。

    不会再有人回头。

    但雷昱明不知道的是,被递出的,从来不是问题。而是,答案该被查向哪里。

    他此刻的冷静,正是齐诗允想要的状态。

    因为只有在你确信自己赢了一步的时候,你才会毫无防备地,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半山,更早感到冬季的冷意。

    夜色降下来时,雾气顺着山路蜿蜒而上,把整片住宅区包进一层湿润的冷意里。

    齐诗允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脚边摊着半开的行李箱。她把衣服一件一件迭好,放进去,又取出来重迭,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悄声走来的男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胸腔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么认真?”

    “离出行还有好几天。”

    雷耀扬笑着走过去,语气轻快,齐诗允抬头看见他,心在下沉的同时唇角自然弯起:

    “怕到时候忘东忘西,提前收拾比较稳妥。”

    他俯身,半蹲在她身旁,伸手替她把一件米色羊毛衫折好放进箱子里,说得笃定:

    “行程又不紧,不用搞这么紧张,反正你的年假还长……”

    忽然,他捉住她递来衣服的手,力度温柔,语气更叫人觉得暖:

    “跟我过来一下。”

    齐诗允抬头,看见他神色比平时认真得多,甚至有点刻意维持的镇定。

    “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一路走到书房里,从书桌抽屉里面取出一个很薄的牛皮纸信封。

    不是礼盒。也不是首饰。那种形状,反而让她心口轻轻一跳。他把那信封放到她手里,整个人在忽然间略显紧张:

    “本来想到了维也纳再给你看…但我有点忍不住。”

    齐诗允指尖一凉,心头也有些忐忑。她低头,把信封翻过来仔细查看,封口没有封死,像是被反复确认过。

    她慢慢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眼,她没看清,第二眼,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门票,日期印得清清楚楚。就在十几天之后的一月一号。

    呼吸骤然乱了节奏,雷耀扬靠在桌沿边细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点得意和期待被她夸赞的企盼:

    “你还记不记得?”

    “九七年,我们蜜月旅行,我讲过……”

    她当然记得。

    那年他们新婚,刚入冬的维也纳很冷,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金色大厅,听莫扎特。音乐会开场前,他问过她,要不要来维也纳过圣诞,听新年音乐会?

    那时候,她笑他异想天开,却也还是应承他。

    因为她非常清楚,新年音乐会的门票,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是运气,是身份…是那种以为自己已经站得够高,却仍然被拒之门外的东西。

    可现在,看到这两张门票切切实实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雷耀扬看见她的眼眶红得太快,心里一慌,下意识解释:

    “我不是现在才去弄的,很早就开始排了。”

    “运气好,加上认识的人……”

    他说到一半停住,因为齐诗允已经抬手,用力捂住了嘴。

    那不是克制,是失控,她真的差一点哭出来。泪意在眼眶疯狂打转,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觉得胸腔发紧,鼻腔也酸得发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雷耀扬把她拉进怀里抱紧,轻声问:

    “…怎么了?”

    “你不开心?”

    她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

    “我只是……没想到…”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男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得很慢,很宠溺:

    “傻女,我应承过的…”

    “我应承过你的事,都会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心口。

    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记得的,从来都比她以为的多。

    此刻,齐诗允的手,一面抱紧他,一面攥紧了那两张票,直到纸张边缘微微发皱。

    她迫切地想告诉他,想在这一刻,把一切都说出来。

    想说:我去不了。想说:圣诞节之后,我不会再站在你身边。想说:你为我留下的未来,我已经亲手毁掉……

    可最终她只能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你这样,我会舍不得。”

    听过,雷耀扬一愣,随即笑了,带着一抹忐忑的苦涩:

    “那你就不要舍得。”

    女人用力闭上眼,她不敢再看那两张门票。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旅行,而是他为她保留下来的一条退路。可她,已经决定不走那条路了……

    雷耀扬紧抱着她,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存在的重量,也想要压低心里那股异样的预感。

    少顷,齐诗允从他怀里抬眼看他,语气真诚:

    “雷耀扬,我很开心,真的。”

    他望定对方水盈盈的眼,这一刻,他是真的想相信,他们会去。

    她顺势靠在他胸口,双臂把他搂得很紧,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几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外面的世界,真的可以暂时不存在。

    而她自己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站在他为她准备的未来里,可她已经决定,不让他再参与自己的未来……

    因为平安夜,已经不远了。

    圣诞节头一个礼拜,齐诗允借口拿资料,在傍晚时分回到花园道。

    窗外是中环璀璨灯火,霓虹与写字楼的白光层层迭迭,像一座永不休眠的城市模型。齐诗允把窗帘拉到一半,光线被削弱成柔软却无处可逃的暗影。

    她已经整理了很久。

    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真正该带走的,她早就放进心里;真正该留下的,她也早已下定决心不再碰。她收拾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体面退路。

    但衣柜里,有一件衣服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动。

    那是雷耀扬前几年送她的Brunello  Cucinelli骆马绒大衣,维也纳的深秋,她穿着它,跟他一起看过十九区的落霞。那年她笑得轻松幸福,还以为未来就如那时的夕阳一样美好。

    关上柜门那瞬间,她像是关掉一段不再允许自己回头的记忆。那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突兀,就像一句不合时宜的确认,确认她真的要走了。

    女人在客厅站了片刻,正准备离开,而就在她拎起行李的那一刹那,手提突然震动起来。

    是Vicky。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原本已经压平的情绪,忽然轻轻塌陷了一角。

    “喂?”

    施薇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不同,但背景有点吵,像是公司里已经有人在提前布置装饰。

    “Yoana,你休假休到失踪啊?”

    “平安夜party你不会忘了吧?”

    听过,齐诗允下意识地想拒绝。理由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编排完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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