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她只需要揭开的旧疮疤。她没有追问具体位置,也没有回应更多,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这种历史,如果一直被掩盖,反而最危险。”

    对方轻笑了一下,再度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所以我觉得,有些东西,不适合写得太明。”

    “诗允,你知不知,香港有多少块地,是「合法荒废」的?”

    听过,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等着雷宋曼宁的下文。这是她近期学会的分寸,不抢话,不追问,让对方自己走到那里。

    果然,说完那句合法荒废,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直白。雷宋曼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试图放缓节奏:

    “当然,这种操作,讲到底,都是制度问题。”

    “但制度本身,从来都不无辜。”

    齐诗允忽然在这时开了口,对方微微一怔,抬眸望定她。

    但她没有回望那道目光,只是将视线移向窗外的维港另一侧,那里高楼层迭,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冷光,女人盯着几公里开外那幢大厦,喃喃道:

    “香港地这么小。”

    “普通人一辈子,可能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屋,都买不起。”

    “劏房、笼屋、天台屋,一家人挤在不足一百呎的地方,夏天不开冷气风扇会热死,冬天墙壁渗水……”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掂过重量,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自嘲:

    “但与此同时,有些地,就可以几年、十几年,什么都不做。”

    “空着…只是为等一个更好的价。”

    话音落下,空气一时间变得静默。

    雷宋曼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茶杯边缘。齐诗允终于收回目光,她直视对面女人,义正言辞:

    “那些地,对资本来说,是筹码,是时间。”

    “对普通人来说,却是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存在」。”

    说到这里,齐诗允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个人色彩,但不是激动,只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释放:

    “雷太,我不是一开始就住大屋的。”

    “我在深水埗住过劏房,也住过唐楼。楼梯间黑到看不见脚,晚上回家要一路提心吊胆。为了买得起一间能让我和我阿妈真正能安心睡觉的单位,我算过每一笔钱,算到头都痛。”

    她没有提方佩兰的名字,却让那个人的存在,清晰地立在两人之间。

    “所以你刚才说合法荒废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制度漏洞。是有人在利用整个城市的生存空间,来等一个更高的回报。”

    这一次,雷宋曼宁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齐诗允,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被触动后的复杂迟疑,以及因为自己…间接导致她们母女受苦的歉疚和愧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单纯想靠专业上位的后生女,而是一个…真正被这个系统碾压过、却又清楚知道它如何运作的人。

    一阵冗长的静默后,雷宋曼宁抬起茶杯,在氤氲的热气中藏起闪避的眼神:

    “诗允,你讲得……太直接了。”

    而齐诗允自嘲式地轻笑一声,声线出奇平静:

    “如果连这些都不能讲,那公关做得再好,也只是替空地盖另一层幻觉。”

    “雷太,香港地少人多,政府对土地有效使用的敏感度,其实一年高过一年。”

    “有些地,长期不开发,不代表安全。”

    听罢,雷宋曼宁的瞳眸一凝,她当然懂。

    “你是讲——”

    “我没有指向谁。”

    “我只是觉得,如果互益现在高调强调负责任开发,将来无论政策怎么变,都站得住脚。”

    齐诗允循序渐进将话题转回项目,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当公众开始问…为什么有人可以等十几二十年,都不用一块地?”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却让雷宋曼宁默然许久。直到远处一艘天星小轮缓缓划过视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些许之前没有的冷意:

    “所以,有些人…注定要为自己等过的时间付出代价。”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是终于让彼此都站到了同一条认知线上。齐诗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端起茶杯。

    红茶入口,香气鲜锐,在味蕾慢慢回甘。

    她清楚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自己与雷宋曼宁,在同一个残酷现实面前,看清了同一张旧账单。

    放下茶杯,中年女人试图将话题转移,却无法真正平复眼前人内心的波澜。

    齐诗允第一次真正理解那块荒地的重量,是某日在档案馆翻看旧村照片的时候。照片上的画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低矮的屋檐、晾着衣服的竹竿、细路仔赤脚在泥地里嬉闹……

    那种生活…她不是没见过。跟深水埗的通州街在填海过程中的样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区别只是,有些人,被允许留下来。而有些人,被迫离开。

    当时,她盯着其中一张照片很久。

    照片角落,有一排已经塌了一半的石屋,屋前,写着歪歪斜斜的「售」字。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方佩兰。

    想起她们曾为了一间不足叁百呎的单位,计算利息、存首期、熬夜看报纸地产版的那些年。那时她们不知道,原来有些房子,从来不是「买不起」,而是…轮不到你。

    齐诗允合上旧村照片时,指尖有些发麻。

    因为这不是贪污,不是违法,甚至不是丑闻。而是一个完全「合规」的资本操作。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恶心。

    所以她也忽然明悟,香港并不是因为地少而不够住,而是因为地,只被允许「等」。

    而等的代价,从来不是资本来付。

    现在,她在雷宋曼宁面前,若无其事地将话题绕回,语气淡然,甚至过于理性:

    “雷太,有些地闲置太久,反而会变成社会成本。”

    对方抬眸望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完全正确。

    但在齐诗允心里,这已经不是一个项目问题,这是她为之后捅入雷昱明要害的那一刀,选定的最佳位置。

    不是心脏,也不是喉咙。

    而是那条,让雷家以为永远安全的…合法脊梁。

    “你想得好远。”

    雷宋曼宁像是称赞,齐诗允微微一笑,选择退回安全距离:

    “我只是为我的客户做风险评估。”

    谈话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雷宋曼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们都很清楚,有些决定一旦被说出口,就不再需要情绪修饰。

    门合上的瞬间,私人包厢恢复了惯常的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运转的声响。

    齐诗允独自坐了一阵,没有立刻离开。

    她知道,从下一秒开始,所有动作都必须变得更干净利落。

    复仇计划真正改动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诱导推进离岛项目,而是切断自己与所有无辜变量的连接。VIARGO、施薇、自己手上的公关线、甚至过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协作关系,都被她一一重新梳理调整。

    哪些文件她不再经手,哪些会议她刻意回避,还有哪些授权被她提前交回……

    表面看起来,是一个职业公关对风险的常规管理,实际上,是她在把自己从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里,一点点抽离。

    她不允许有任何证据、任何猜测、任何情绪,在事发之后…牵连到那家她倾注心血的公司。

    那是除却雷耀扬之外…她最后的底线。

    如果说这段时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对那男人的态度。

    她偶尔会回到半山过夜,依旧在餐桌前、书房中与他讨论工作,甚至在项目推进上比从前更认真、更投入。她的表现无可挑剔,就像一个终于收心、开始与现实妥协的妻子。

    而雷耀扬,也似乎愿意相信这一切,没有细究她行程中那些微妙的空白。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在竭力配合对方的行为,一个假装没看见倒计时在接近,一个假装这不是告别,而是重新开始。

    只有齐诗允自己知道,每靠近他一天,时间就少一天。

    夜深时,她偶尔会在书房独坐到凌晨,灯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城市缩影。她不是没有动摇过,也不是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醒通透———

    如果这场报复真的成功,自己将无法再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生活。

    如果制度会被撕开一道口子,那总要有人站在裂缝里承担代价。

    而她,早已选好了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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