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晓得,今日不比往常,进门都得搜查。”

    “狗入的!”龙涛不可置信,“我时时在你家耍钱,不晓得做了多少回恩客。你这厮不搭把手也罢,倒要来拦我?”

    “龙二爷,上头有吩咐,你见谅则个。”

    “见谅你老娘!盛和楼开了几十年,哪个敢在大伙儿谈话的时候闹事?不怕,半座城的好汉一齐打他么?你这厮以为我龙涛发了癫?”

    “龙二,这是规矩!”

    “好!好!好!”

    龙涛那张马脸上一对细长眼挑起大片眼白。

    把两木桶往伙计脚下一跺,

    “搜!由你搜!”

    …………

    “牛某新近接手盛和楼,各位叔伯兄弟不以我资望浅薄,仓促相邀,却无不应邀而至,牛某人铭感五内。”

    “理事客气了。”

    “牛理事是众望所归。”

    ……

    一番客套后,牛石举杯继续道:

    “牛某有幸接到千金贴,宴上得了法王青睐,受赐座下侍者。得此殊荣,常怀忧愧,唯恐不能报答法王恩宠。我等行当与窟窿城干系颇深,凡有所得,必有供奉,可谓善信。而今法王要在人间立庙,钱唐各行各业云集响应,我辈又岂能甘于人后?!”

    座席间又是一阵附和。

    可冷不丁。

    “房门都关严实了,还扯什么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还是“刀头鬼”,他抱着臂膀,很是不耐。

    “鱼吃虾鳖吃鱼,道理在这儿,没人有二话。今天来为了啥,在场哪个心里没数。牛石,牛理事。要多少钱,尽管明说!”

    直白话语戳破了场面和气。

    牛石也不恼。

    “刘兄弟快人快语。”

    笑得愈发和善。

    “判官使者勾掌钱粮,我与他老人家商量过,未免账目繁杂,不再另立名目,只在各家每月供奉里多加……”

    他举起一根手指。

    “十两?”刀头鬼挑眉冷笑。

    “梦话回你姘头床上去发。”塞凤雏讥讽一句,也是猜测,“当是百两。”

    可刚出口,就有人拆台。

    “你家地盘富得流油,我家却清汤寡水,一样的数目未免不公。照我看,当是一成。”

    席上由此吵嚷起来,闹了一会儿,又想起知情的就在眼前,忙把话头转向牛石。

    “理事莫要再卖关子。”

    牛石笑着应下,开口却仍旧绕圈。 “牛某也是从街面上厮混出来的,晓得大伙儿不易。纵得钱财,上下打点了,还得紧着手下兄弟们的嘴巴。”

    一番推心置腹却叫席间大伙儿目光闪烁,暗道不妙。

    “我多番拜谒判官,千求万请才得了这个数目……”

    他十分诚恳。

    “加一倍。”

    …………

    伙计拿开木桶上的盖子,又揭开一层白布。

    大蓬的热气腾腾升起。

    面粉,油脂,姜葱,香料的气味儿调匀了徐徐散开。

    桶里的是包子,当然是包子——白生生一个个点着朱砂玲珑小巧密密堆起——难道还能是刀子?

    诚如龙涛所言。这关头,敢在盛和楼生事,无异于冲着与会的大泼皮们的脸面上吐口水,回头人召集兄弟,分分钟将你赶尽杀绝。

    今时今地,别管有多大火气,都得自个儿忍着!

    这伙计斜觑眼阴沉着马脸的龙涛,呵笑一声,抬手擤了一把鼻涕,在鞋底儿蹭了蹭,就着这脏手在包子桶里胡乱扒拉。

    也不怕烫,把手搅得更深。

    哎?

    冷不丁的,在软乎乎的包子中摸着硬物,不止一个。

    提了提。

    塞得颇紧。

    用力一拔。

    “锵”的一声,手里寒光闪闪,赫然一把解腕刀。

    “咔嚓。”

    轻微的脆响。

    他下意识回头,瞧见同伴已伏倒在地,脸扭到了背后。

    几乎同时。

    龙涛瘦长的面孔一下占据了视线,神情冷冷不见一丝人味儿,一手捂住了伙计未及出口的怒喝,一手夺过了解腕刀。

    噗嗤~伙计只觉肋下一凉,自个儿好似成了个破水囊,浑身的气力都顺着那点儿凉意飞快消失,无力的身躯被龙涛托着慢慢倒地。

    他怒目圆瞪,似有话语。

    龙涛撤开手,附耳过去。

    “鬼纹龙。”伙计嘴里冒着血沫,“我入你……”

    话声戛然,气息已尽。

    大雨依旧隆隆遮天蔽日,一转眼,屋檐下就只剩一个活人。

    龙涛揭开路边沟渠的石板,把两具尸体并自个儿沾了血的衣衫都丢了进去,沟渠里浊水滚滚,尸体眨眼不见。

    挪回石板。

    龙涛蹲在檐下,坦着上身,就着雨水,仔细清理了双手与刀上血迹。把刀子藏回桶里,合上白布与桶盖,提起木桶。

    这下,再无人阻拦。

    在他跨过门槛的一刹,他背后刺满脊背的大鬼纹身,在筋肉的动作间,眉目睥睨欲活,仿佛跃跃欲试。

    …………

    “加一倍!莫非戏言?!”

    “一次两次能用积蓄凑一凑,可若成惯例……”

    “个个占着街巷而今又在叫穷?”

    “咱们哪个不是钱过手如沙,抓得多,留下的少。都供奉了,家里吃什么?手下兄弟吃什么?”

    “蠢材!多抽些头钱便是。”

    “傻卵!头钱自有定额,是想加就能加的?”

    “没胆子?怕啦?”

    “怕你有命要,没命拿。”

    街头好汉吵起架来,跟坊间泼妇也没啥区别,口水直飞,指头乱抖,闹哄哄似一群鸭子误入了雅间。

    忽然。

    啪!

    一只瓷杯砸烂在地,茶水四溅。

    在座好汉纷纷愕然看来,牛石却只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上水渍,轻轻道:

    “曲大郎为何一言不发?”

    曲定春自入席来,一直一言不发仿佛木偶,眼下牛石问起,他终于有了反应。

    在座的所有泼皮头头里,便是这两人势力最大,牛石钱多,曲定春名重,同时两人矛盾也最深。

    场中一下收了吵闹,十来双眼睛注视着两人。

    曲定春没急着说话,他仔细打量着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挑衅、躲闪、忐忑、友善……神情不一,但从先前的言语神态早能瞧出,他们中的大部分与那牛石事先已有所默契。

    就像自己。

    曲定春目光迎向牛石。

    “在场的许多朋友跟着你牛理事说话,曲某说与不说又有何用?”

    牛石笑道:“牛某做事最重公平,人人把话说开了、说定了,也免得事后反复,曲大尽管说话。”

    “翻一番。”曲定春摇头,“不是小数目。”

    “奉神向来只怕少不嫌多。且牛某私以为钱唐尽得世间繁华,吞吐天下金银,咱们守着金钵钵,却要不着二两饭!缘何?”

    他放慢了语速,字字砸下来。

    “得钱少是因着分的人多!”

    “街头厮混全凭一条烂命。”曲定春神情莫名,“钱,是拿血换来的!”

    “曲大郎,曲大团头!”牛石连连抚掌,语气很是苦口婆心,“今时不同往日啦。盛和楼是说话的地儿,咱们今天把事说定了,出了这门,拿得出是善信,拿不出,也自有鬼神上门说理。何必你我张口闭口打打杀杀,见了血岂不徒增晦气?”

    “牛社首好算计。那日我俩割肉下酒,你肥我瘦,斗狠下来,你伤了,我瘸了。如今,又要故技重施么?”

    “曲大说的什么话?”牛石的笑仿佛钉在了脸上,“荣华富贵,横尸街头,从来各凭本事。”

    “要没本事呢?”

    “没本事你开什么堂口。”

    …………

    香醇的美酒,靡靡的丝竹,腰肢纤细的女子与烧得正红的炭炉,大雨隔绝了盛和楼,却也压不住楼里的熏醉与欢腾。

    一片暖烘烘、醉醺醺里,两只木桶悄无声息地在各个角落、各个汉子间流转。

    龙涛没多过注目,寻了个位置,斟了碗烈酒,望着戏台久久出神。

    戏台上演着近来钱唐私下最时兴的曲目。

    之所以是私下,概因这曲目名为《报怨恨变文》,讲的是一个自称“报怨恨”的侠客扫除占据长安城内荒僻里坊为祸一方的妖魔的故事,开头第一则便始于一间鬼宅。

    只要不痴不傻就晓得这所谓《报怨恨变文》里子是啥,无外乎换了个名头,换了个地方,讲原本的故事。

    遮遮掩掩反倒助长了流行,尤其是在那颗脑袋明晃晃挂在了城头之后。

    各家酒楼茶肆勾栏没这则《变文》,客人都不爱上门。可若有这则,保准遭人举报,勒令整改。只有几家大酒楼,敢闭起门来上演曲目,生意也由此红火不少。有眼热的嘀咕,说谴人盯着举报的正是这几家酒楼。

    瞧瞧。

    在钱唐这个处处规矩的地方,拿规矩压人的处处皆是,可各显神通想要跳出规矩的同样处处皆是。

    台上,一曲唱罢,妖魔殒命。

    台下,两个保义团兄弟从大门方向进来,倚在出口,微微颔首。

    龙涛举起碗中烈酒一口饮尽。

    冷眼瞧着这满堂的暖烘烘、醉醺醺、闹腾腾。

    拔出了藏在桌下的解腕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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