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

    但见房门半开,门缝里簇着好多双眼睛。

    “狗曰的!乃公的墙脚也敢乱听?!”

    他气冲冲跳下床榻,踹开房门,正要大骂。

    却见着阮家各房阴恻恻聚在门外,神情里全无平日所见的恭敬。

    语气临时变软。

    “你们……”

    话未尽。

    一个年轻汉子大步上来,高高扬起手中裹着黄纸的哨棍,二话不说,劈头把他砸回门里。

    其余阮家人也噤声不语,取出藏在身后的家伙,跟着一拥而入。

    ……

    祠堂里灯烛昏黄。

    阮家人分列站在自个儿的位置上,冷风渗进来摇动灯芯烛火,灯光烛影便在各人脸上明灭游移。

    他们一声不吭,沉默得仿佛台上先人的牌位,静静对着祠堂中间一口棺材。

    棺材里并不只有老太公。

    方才动手时,未免惨叫惊动旁人,阮家人首先捣烂了太公的咽喉口舌,可没想,乱棍捶打一阵,太公竟如泥巴渐渐变形,最后更换了身形与模样,细细看,竟然是那个作法招魂的巫师!

    阮家大人惊,四下搜查,又从棺材里找到了老太公的遗体,趁着血气,又把老太公尸体捣烂,省得再有什么东西借尸还魂。

    完了,把两团烂肉都放入棺材,抬进了祠堂。

    然而,当热血退下大脑,现实紧随着爬上心头。

    这一个是鬼王亲点的侍者,一个是窟窿城配下的巫师,打杀了他们容易,却又如何应对鬼神震怒?往后,怕是身卖南洋都成奢求!

    若非阮十三那小子撺掇……

    阮家各人目光飘忽飘忽,慢慢都落在了阮十三的身上。

    阮十三当然晓得自己这帮“兄弟姐妹”的德性。

    他轻轻说道:“谁说是咱们杀了他呢?”他把神情藏在昏暗里。

    “钱唐谁不晓得,咱们阮家事亲至孝、事神至诚,窟窿城但有所求,我阮家无不竭尽所有,又怎会大逆不道,毁坏先人尸骨,又殴杀了法师呢?”

    “所以……”

    …………

    钱唐往东有块崖壁,沿岸高耸,底下礁石嶙峋更兼海流湍急,人坠下去,摔在礁石四分五裂,海浪一卷便了无踪影。

    故老相传,人若死在海中,魂魄便成番客,再无上岸归家之时。

    所以这片海崖便成了某些人被失踪的最好场所。

    “三当家的,你莫要怨我。做咱们这一行,跟错了人,踩错了路,就该当死无葬身之地。你家二爷在哪儿?说出来,我放你家小一条活路。”

    “曲定春,你个倡妇漏下的烂胎!你以为你坏了规矩,自个儿能落个好下场?!爷爷作了鬼也等着,等着牛理事把你这厮打入窟窿城,日日剥皮拆骨!”

    腥咸海风吹拂,曲定春扯住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的发髻,将他悬在崖岸边沿。

    “老虎饿急了,哪会管到嘴的肉,是豺狼,还是羔羊。窟窿城只要钱,把你们扫了,我便有钱,也只剩我能给钱。”

    男人啐了口血水。

    这时。

    “大郎,大郎!”远远一伴当跑来,大喊着,“找着那厮了。”

    曲定春闻言松开发髻,男人咒骂着跌落悬崖,可转眼海浪吞吐,不见声息。

    “在哪儿?”

    伴当神情古怪。

    “城头。”

    ……

    曲定春伫立在城楼下,怔怔望着城头许久。

    直到差人们姗姗来迟,七手八脚取下人头串,冲去血迹。

    他才在同伴的拥护中回了城,当夜就在春坊河包下了一间大倡馆,召集了散落各坊看场子的兄弟们一同来耍乐。

    在各家酒楼订了好酒菜,又请遍了左近的花魁,若有不从,便武力相迫,近来保义团威风大涨,风月人家只好屈从,来日再作计较。

    往常,曲定春并不贪享美色,今夜却独占了两个胸脯最鼓囊、脸儿最妩媚的娘子,惹得龙二来争风吃醋,俩醉鬼从堂前撕扯到庭院,最后还是曲定春凭借酒量略胜一筹,抱得美人归。

    连日荒唐。

    某日,天蒙蒙亮,曲定春早早从胭脂堆里爬起来,双股战战,虎狼之药用得太狠,脚踩地上胜似棉花。

    胡乱用昨夜残酒醒了醒精神。

    没惊动任何人。

    独自出了门去。

    一路穿街过坊,到了藏在杂巷深处的一间宅子前。

    这宅子门内外守着许多壮实汉子,甫一见着曲定春这瘸子,竟个个奔走呼喊、如临大敌。

    概因,宅子大门上悬着三个字——“忠胜社”,这里就是死对头牛石的老巢。

    “去告诉牛石。”

    “曲大在此。”

    …………

    嘎吱

    房门在身后匆匆紧闭。

    被丢在地上的曲定春勉力撑起身子。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扔进了冰库,周遭温度低得古怪,仿佛一下从仲秋跨入严冬,可眼下一瞧,却只是间普通厢房。

    唯独门窗阖锁格外严实,留一扇窗户微启,漏下一指天光。

    凭着这点儿光亮,曲定春才瞧清那据坐堂上、房中唯二之人——上次见他还肥硕丰腴,眼下不过半月已脸颊凹陷,若非双方争斗多年,几能互相指认骨灰,哪里能认出——此人竟是牛石。

    牛石身前置有矮桌,桌上有半扇羔羊,自顾自切脍生食津津有味,没理会堂下曲定春一眼。

    曲定春不觉怠慢,既是胜者,面目可憎些也无妨。

    他努力坐直些,徐徐道:

    “马船主、段丐头、许行首……这些个挂上城楼的脑袋,有些人,若非你我这等在街头厮混多年,哪里晓得他们暗中都在为窟窿城做事?这哪是一两个外来强梁能做成的?以往,不是没有过江强龙,不是没有鬼神殒命,但而今那串人头却是头一遭。钱唐要变天了,想来从此,窟窿城不仅要钱,更要索命!我的路走不通了。牛石,你彻底赢了!”

    他自嘲一笑,又道。

    “牛理事虽得窟窿城青睐,但法王麾下却还有个潮义信。你要与罗振光相争,凭你手下这点人马远远不足。我的兄弟们尽是街头厮混多年的好汉,知规矩,懂情理,若收服定是一大助力,只不过,独我一人碍事罢了。”

    说罢。

    曲定春把腰杆挺得笔直,又深深伏拜下去。

    “曲某今日来任凭处置,只求理事给我保义团弟兄一条活路!”

    昏暗阴冷的房间内,回应他的,只有“咔吱咔吱”的咀嚼声。

    一颗羊眼球在牛石牙齿间辗转。

    汁水四溅。

    曲定春忽的有些反胃。

    自打被厉鬼逼迫斗狠后,他闻着羊肉味儿就犯恶心。牛石竟还能生食羊肉,全然不受影响,这或许又是他胜过自己的地方吧。

    他嘿然一笑。

    “理事若不信。”

    忽从靴筒中解出一柄匕首,抵在心口。

    不作二话,干脆一刺。

    没想。

    只挑破了一点皮肉,再无寸进。

    非是他临阵畏死,而是此时此刻,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欲惊呼,连口舌亦被紧缚,不得作声。

    堂上。

    牛石的吃相愈加粗鲁,他胡乱掰扯下一块羊肋,塞进嘴里便一阵囫囵撕咬。

    屋中空气更阴冷了几分。

    噶~吱

    明明无风,那扇唯一开启的窗户竟在缓缓自行关闭。

    终于。

    最后一点日光消失。

    曲定春忽的闻到一股古怪的水腥气,不止普通的腥涩,还夹着一股子极浓郁的腐臭,依稀让他忆起少年时在芦苇荡中玩耍发现的浮尸,似久泡在水里的馒头,膨大数倍,颜色苍白得泛紫,头发似水草缠住惊恐少年的手脚。

    真切得,恍惚近在眼前。

    不。

    确在眼前。

    曲定春放大的瞳孔映见里,一个巨人观突兀出现,蹲坐在自己身前,它的肩头抵着房梁,脑袋折下来直直对着自己,长长的漆黑的湿漉漉的头发一束束缠住了自己全身,蛇行着攀上口鼻钻了进去,甚至能感觉到大股湿发在喉咙、在食道、在肠胃里摩挲。

    他连呕吐也做不到,只能惊恐地转动眼球。

    却又看见。

    堂上矮桌旁站着一只恶鬼,四肢枯长如竹竿,偌大头颅上两眼勾着桌上羊肉,却无奈一张嘴小若针尖。看得着,吃不成。每当牛石吞咽一口羊肉,他也仿佛一同得了滋味,手舞足蹈得骨头打颤。

    牛石身后还漂浮着一只厉鬼,浑身笼罩着层薄薄的磷火,朦胧瞧见一个里面长手长脚的人影。

    这磷火鬼屈身在牛石耳边,双方似在说着什么。

    可一个鬼声嘶哑而渺渺,一个口齿因咀嚼而含混,都听不清。

    曲定春按捺恐惧,努力去听,只断续听得。

    “……保义团果然一柄好刀……”

    “……孩儿们方入人间,正缺血食……”

    “……杀了,杀了,留几个作门面,其余都杀了!”

    只言片语,听得曲定春的心点点下沉。

    这时候。

    哆哆。

    房门扣响。

    随后,天光照入房间。

    鬼声鬼影霎时不见,曲定春重得自由,似连空气也暖和了几分,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但那湿漉漉的触感仍旧真切地残留在体内,让他一时只顾得伏地呕吐。

    身后响起忠胜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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