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雪并不知自己何处触了苏太后的霉头,只知她有意发难,跪的飞快:“儿媳知罪。(高分神作推荐:春竹书屋)”

    膝盖触到地一瞬,便被轻托了一下,再跪地时,与冷凉地砖间多了层保暖的狐裘。

    “儿臣拜见母后。”沈卿尘在她身侧跪下,重新行礼。

    “儿媳拜见母后。”江鹤雪跟着他道。

    苏太后随意敲着茶盏的动作停了:“哀家可未曾让昭华行跪礼,快起来。”

    “鹤雪是儿臣之妻,儿臣以为夫妻一体,该是一同行礼的。”沈卿尘不起。

    “儿臣愚钝,恳请母后明示——日后是一同行跪礼,还是一同行简礼?”

    他重复了两遍“一同”,苏太后皱了眉,须臾,松了口:“简礼。起吧。”

    “谢过母后。”沈卿尘将手臂向江鹤雪递了递,由她攀着起了身,才道。

    宫人将一整套青瓷茶具呈了上来,红茶已经泡好,倒入杯中,热气滚滚。

    江鹤雪小心翼翼斟满了茶,双手向苏太后递去:“请母后用茶。”

    苏太后未再发难,饮尽了杯中茶水。

    江鹤雪又次第给恒顺帝和谢皇后敬了茶,再未出岔子,终于悄悄舒了口气。

    “鹤雪,来。”苏太后唤。

    江鹤雪一口气又提上去,暗暗绷直了几分脊背,福身:“母后。”

    苏太后将腕上青玉镯褪下,套在她腕上,展了个不达眼底的笑:“既进了王府的门,日后便要端起王妃之仪来,市井的习惯,万不可再留。”

    “切莫同昭华耍性子,昨日跨火盆之事已是越礼,赶人之事更叫母后心寒……”

    “母后。”沈卿尘淡声截断。“昨夜是儿臣赶的人,跨火盆一事,亦是儿臣自作主张。”

    苏太后面上笑意凝滞。

    “鹤雪虽流落市井,却并非布衣出身,不知礼节之辈。此前儿臣已向皇兄禀明,只事关她母家颜面,并未声张,还请母后宽心。”

    沈卿尘又解释了一句,牵着江鹤雪在他身边落座,向她推过去一盏茶。

    苏太后“嗯”了声,并未多说。

    反倒是恒顺帝扫了二人一眼,抚掌大笑:“好啊,昭华也学会护短了。”

    “日后待鹤雪要温和体贴些,莫要总摆着一幅冷面,多笑笑,知晓么?”谢皇后在一旁嘱咐。[科幻战争史诗:子茹书屋]

    这话说到了江鹤雪心坎上,边抿着茶,边悄悄瞄他。

    “臣弟谨记皇嫂教诲。”沈卿尘应声。

    “相处之道你二人心中自有分寸,母后只多嘱咐一句。”上首苏太后又道。“鹤雪,哀家仍是那句,进了王府的门,便履行好王妃的义务。”

    “昭华翻过年便二十二了,先前哀家一直愁他婚配,如今娶了王妃,倒是愁子嗣了。”

    江鹤雪倏尔弯唇,先瞧了瞧身侧的沈卿尘。

    他耳尖微红,对视的一瞬又错开视线。

    “儿媳明白。”江鹤雪先一步笑盈盈地开口。“儿媳定会努力。”

    子嗣不子嗣的另说,她得先把人睡了。

    苏太后应当也未预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快,顿了一瞬才莞尔:“可别叫哀家久等。”

    “儿臣仅比恭王年长半岁,而今儿臣已然娶妃,恭王的婚事反遥遥无期,母后倒应催促恭王一番。”

    “哀家只管哀家的儿子,皇帝的儿子么,就让皇帝自己去管!”苏太后摆手。

    沈卿尘哑然。

    “母后这话说到朕心坎上了。”恒顺帝又是一声爽朗的笑。“朕也想瞧瞧,一手带大的幼弟,会怎的带自己的儿女?”

    “至于恭王,你帮朕算算。”他撩起衣袍起身。“礼已毕,随朕回殿,叫鹤雪在此处同母后、皇后说些体己话。”

    “哀家乏了。”苏太后摆手。“大婚头一日,皇帝,你拘着昭华做甚?”

    “公务定得走在家务前。”恒顺帝道。“朕还需同昭华商定冬猎事宜。”

    “母后既乏了,便叫鹤雪去旁处走走。”沈卿尘淡声。“昨夜鹤雪还称与荣昌一见如故,盼着今日能再见呢。”

    “也好,芷阳宫离母后这处也不远,鹤雪,本宫遣宫人为你引路。”谢皇后温声。

    江鹤雪道了谢,一行人次第出宫。

    院内腊梅开得正好,清幽扑鼻,与殿内浓郁刺鼻的麝香对比鲜明,江鹤雪再次敛了眉,扯出沈卿尘的袖缘。

    后者不明所以地偏首。

    “朕并非食人之鬼怪,能不放昭华出来么?”恒顺帝乜她一眼,语调却含笑。“包准让你二人一同用午膳。”

    “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时,陛下,臣妾陪您先回吧。”谢皇后柔声。

    “昭华,莫耽搁太久。”恒顺帝哂笑一声,挽着谢皇后阔步离去。

    目送二人远去,江鹤雪又拉了下沈卿尘的指尖,要他低身。

    “昭华,这腊梅,可是母后喜爱?”她附耳问。

    得了沈卿尘应声,她眉心愈发紧皱:“那这麝香,是母后惯常熏的?”

    沈卿尘再度应声:“听闻是先前南靖的香料。”

    南靖本是龙邻南部的敌国,年初被抚南将军所灭,苏太后得这熏香已有多时,只近日才拿来熏上。

    “昭华,母后若喜这清淡的梅香,应当闻不惯这浓郁的麝香才对。”江鹤雪道。“且母后已至花甲之年,麝香用多易干扰气血。”

    “更甚者,会毙命。”

    “而昭华,殿内这香被特意加浓了。”

    “我忧心,怕是有人要害母后。”

    -

    江鹤雪心中惦记着事,与沈卿尘分别后,由下人指了个方向,便屏退了下人,独自慢慢向荣昌公主的芷阳宫踱步而去。

    坤宁宫与芷阳宫相距较近,中间通行并非宫道,而是从梅林一路穿行而过。

    方行至梅林一角,却听一道语带哽咽的女声:“竹秋……”

    赫然是荣昌公主沈初凝。

    江鹤雪顿时停了脚步,闪身到一棵梅树后,侧耳倾听。

    “公主怎的又掉泪?”青年的嗓音偏低,带着几分沙哑,却并不粗粝难听。

    比记忆中的少年音更低了几分,却仍极为相似,江鹤雪眼眶骤然泛酸。

    “竹秋,假若——我是说假若,若我寻到了你的亲人,你可愿同他们相认,离宫?”沈初凝嗓音放轻。

    “公主的假若总是实情。”江鹤野笑音懒散。“只是,公主倦了?竟舍得赶臣离宫?”

    “并非。”沈初凝道。“只怕年节青原来朝,我要和亲远去,届时你若不离宫,只能随我一同前往,此生,便再不能与亲眷会面了。”

    江鹤雪听得心头都揪了起来。

    这话倒和沈卿尘告诉她的全然一致,可江鹤野……

    “那又何妨?”江鹤野笑意敛下。“臣已将旧事忘得干净,且臣既流落郊野,被公主领回,自说明亲眷对臣并无养恩,说不准相认了,反倒是进了火坑。”

    “这般亲眷,臣无意相认。”

    “只要公主愿意,臣此生,只守着公主。”

    花影绰绰里,他揽住少女腰肢,低俯下身。

    江鹤雪猝然转过视线。

    一颗心似被拧成了麻花,情绪弯弯绕绕,理不清,只泪意无端上涌。

    江鹤雪用力眨了眨眼,不欲再去同他相认了,小心翼翼地提裙,向梅林外走。

    江鹤野,竟然失忆了么……

    若是姐弟之间有误会致他不愿相认,她尚且不惧,解释清楚定能重归于好,可他却是失忆,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阔别多年,他已有崭新的生活,身侧亦有公主相伴,她还有必要相认么……

    “何人在此处鬼鬼祟祟!”江鹤雪思绪被一道娇甜的喝声打断。

    她怔然转眸,与来势汹汹的白裙少女对上视线。

    当真是麻烦的一日。

    -

    “母后好静,切莫在此高声喧哗。”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身,错开江鹤野与沈初凝的方向,平静开口。

    “母后?”白衣少女皱了眉,毫不掩饰眸中打量之意。“此处临近的是太后娘娘的宫殿。”

    “新进宫的嫔妃,可称不得姑母一声‘母后’。”她趾高气昂道。“当真不知礼节,麻雀飞上枝头想变凤凰……”

    “小娘子是令国公府的幼女?”江鹤雪极快地盘算清了关系,莞尔。“苏氏灵儿?”

    苏灵儿轻抬下颌:“正是。”

    “令国公府幼女。”江鹤雪依旧弯着唇,语调却倏然冷下去。“见了本王妃,又缘何不行礼?”

    苏灵儿愕然,僵直在原地不动。

    “是你——”半晌,她惊愕道。

    “需要本王妃再说第二遍?”江鹤雪抱臂。

    “臣女见过恒安王妃,王妃万安。”停滞片刻,苏灵儿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江鹤雪无意刁难,余光瞥见梅林中二人已离开,便也让她起了身。

    然她无意,确有人偏要挑她的刺头。

    “你便是昭华哥哥的正妃。”苏灵儿依旧轻抬着下颌,道。

    江鹤雪垂眸瞧她,好笑地勾了唇角。

    苏灵儿比她身量矮了约莫两寸,这般站在她面前,着实有趣。

    “你竟敢无视我——昭华哥哥究竟是如何瞧得上你的?”见她无言,苏灵儿不满。

    “昭华哥哥?”江鹤雪重复了一遍。“他不是你的表兄么?”

    苏灵儿“哼”了声,愤愤道:“你就是钻了本小姐与姑母一同去寺庙祈福的空子——”

    “他的正妃本应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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