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试探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太师大人所言极是。”陈野顺着他的话说道,“烹茶之道,存乎一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哦?”吴道甫的眉毛扬了扬,似乎对陈野的回答有些兴趣,“看来陈贤侄对茶道也颇有研究?”

    “不敢说研究,只是略知一二。”陈野谦逊地回道,“家父平生最爱此道,学生耳濡目染,因此也学了些皮毛。”

    吴道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你父亲陈方世,老夫倒是有些印象,想当年那也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啊,可惜了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陈野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多错多,因此沉默才是最好的应对。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

    在太师府的后宅,一处精致的绣楼之中。

    身穿一袭粉色罗裙,容貌娇俏可人的吴梦微正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步。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待,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时不时地望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小姐,您就别转了,我这眼睛都快被您转晕了。”旁边正在整理绣品的小丫鬟桃子,忍不住开口言道。

    “你懂什么!”吴梦微停下脚步,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陈哥哥好不容易来我们家一次,还被爹爹叫去了书房,你说,爹爹他——他会不会为难陈哥哥啊?”

    吴梦微是从其他丫鬟口中得知自己父亲给陈野下了请帖,因此这一整天都坐卧不安,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她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邀请陈野,但她很清楚自己父亲的手段。

    作为文官之首,父亲的心思深沉如海,陈哥哥虽然现在很厉害,但在父亲面前恐怕还是不够看。

    桃子嘿嘿一笑,打趣道:“小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那位陈大人现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连御史中丞孙德茂都被他给扳倒了,老爷爱才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难他?”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放心。”

    吴梦微咬着嘴唇,心里七上八下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野那张俊朗的面容,以及在白桦林中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情话。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跳得更快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吴梦微的心中萌生。

    “桃子,你在这里帮我看着,要是娘亲问起来,就说——就说我有些乏了,正在午睡吴梦微一边说,一边手脚地朝着门口走去。

    “哎,小姐,您要去哪儿啊?”桃子连忙问道。

    “我去去就回!”

    吴梦微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然后溜出了绣楼。

    按照大陈的规矩,贵女是不能随意与外男见面的,更别说去偷听父亲和客人的谈话了。

    这要是被发现了,不仅她自己要受罚,还会连累陈野,说他行为不端,引诱贵女。

    但此刻的吴梦微已经被那份思念和担忧冲昏了头脑,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她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府中的下人,一路来到了父亲书房所在的那处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吴梦微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探头探脑地朝着书房的方向望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但窗户却开着一道缝。

    吴梦微心中一喜,猫着腰,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窗下。

    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只能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要听清里面的动静。

    而就在她靠近窗户的那一刻,书房内的陈野,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娇俏中又带着几分羞涩的心声。

    【爹爹和陈哥哥在聊什么呢?怎幺半天不说话呀?】

    【哎呀,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看看陈哥哥现在的样子—·】

    听到这些心声,陈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吴梦微?

    她居然跑来偷听了。

    这个发现让陈野原本紧绷的心情瞬间放松了不少。

    “陈贤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吴道甫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陈野的思绪。

    陈野立刻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徨恐。

    “太师大人恕罪,学生只是——只是有些紧张。””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毕竟面对当朝太师,一个正六品的小官紧张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吴道甫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不必紧张,我叫你过来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喝喝茶聊聊天而已。”

    说着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

    “除此之外,我还得感谢你。”

    说着吴道甫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陈野的内心。

    “孙德茂的案子,你办得很好。’

    陈野的心猛地一跳。

    正题,终于来了。

    “学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陈野垂下眼帘,躬敬地回道。

    “奉命行事?”

    吴道甫的嘴角着一抹莫名的笑意。

    “据老夫猜测,这孙德茂在天牢之中肯定会攀咬不少人。”

    “毕竟他为了活命,像条疯狗一样见谁咬谁,试图把水搅浑。”

    “可是在你呈上去的那份口供里,却只记录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吴道甫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面对自己的问话,这小子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喝茶?

    有点意思。

    随后陈野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为难。

    “回太师大人的话。”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孙德茂在天牢之中确实胡言乱语,攀咬了许多人,不过当时的他已经疯了,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六部九卿,几乎将整个朝堂的重臣都骂了一遍,这样的疯言疯语自然不足信,因此我全都将其弃之不用了。”

    陈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既承认了孙德茂确实有攀咬行为,又用疯言疯语四个字轻描淡写地将其定性,完美地解释了为何口供中没有出现任何大人物。

    最关键的是,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摆出了一副我只是在秉公办事的姿态。

    吴道甫静静听着,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每一声,都敲在陈野的心上,这老狐狸,不好糊弄。

    片刻之后吴道甫放下了茶杯,“疯言疯语?”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陈贤侄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判断力,不被犯人的疯话牵着鼻子走,实在是难能可贵啊。”

    “太师大人谬赞了。”

    陈野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学生只是觉得,玄镜司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孙德茂攀咬之人皆无实证,若因此而兴起大狱,波及无辜,岂不是有违陛下设立玄镜司的初衷?”

    吴道甫闻言终于笑了。

    那笑容依旧和煦,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抹欣赏。

    “好一个证据确凿,好一个不波及无辜。”

    吴道甫抚须赞道,“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这孩子不仅有能力,还有担当,是个做大事的料。”

    听到这话,陈野心中稍定。

    他知道,吴道甫显然是相信了,或者说是选择相信他的说辞。

    因为这个解释最符合逻辑,也最符合吴道甫自身的利益。

    一个懂得取舍,知道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的聪明下属远比一个一根筋的愣头青要有用得多。

    【耶!爹爹夸他了!】

    【我就知道陈哥哥最棒了!】

    窗外,吴梦微的心声充满了雀跃,让陈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姑娘,还真是个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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