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火苗子在他手心里直打颤,好歹给孟黑虎照出个亮儿。

    “吱扭——”

    二人刚在甲板上冒头,从河面飘来一股子腥湿雾气,就糊了他们满脸。

    今夜不知何时起了雾,把个月色揉得稀碎,化作万千银星子在浪头上打滚,朦朦胧胧地绕着画舫。

    孟黑虎跨出舱口,长长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方才打眼一瞟,早瞧见两个挎刀的侍卫杵在雾里,腰杆挺得比船桅还直。

    “四儿!”孟黑虎神情显然不悦,像被什么东西硌了牙,“咱们船上怎的还捎带了鹰爪孙?”

    陈四虾着腰凑过来,笑道:

    “老大,这趟买卖都是老李头揽的客!”

    “应当是看他们一行人不少,家伙什也多,想着多赚一笔租船的银子,总是好的嘛,也就揽下了。”

    话没说完,孟黑虎两道扫帚眉就绞成了死疙瘩,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嘟囔,显然对此事不甚满意。

    孟黑虎朝那甲板那头努了努厚嘴唇,语气轻蔑:

    “不良人?”

    在他看来,那些个寻常州府里抓鸡撵狗的衙役,不过是些混饭吃的地痞无赖,撒把铜钱就能打发了。

    陈四闻言却吓得一哆嗦,贼眉鼠眼四下张望,这才贴着孟黑虎耳根子道:

    “金吾卫!”

    孟黑虎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浑身腱子肉绷得铁紧,腮帮子突突直抽。

    官是官,吏是吏。这里头的乾坤,他这刀头舔血的汉子门儿清。

    寻常衙役是吏,见了芝麻绿豆大的官都得点头哈腰。可这金吾卫,乃是圣人亲军,正经的朝廷命官。能混成金吾卫的,哪个背后没点靠山?

    在这帮活阎王眼皮子底下,运那二十口“棺材”,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见孟黑虎怂了,陈四眼珠子一转,忙堆起满脸笑褶:“老大,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说着,陈四指了指甲板下头:“小的都打听清楚了,他们这趟南下,是要押送钦犯回金陵。自家勾当还忙不过来哩!哪有工夫管咱们船底下的闲事?”

    “只要咱们不往枪头上撞,那堂堂龙大王,犯不着跟咱们这些河里的泥鳅较劲。”

    孟黑虎呼哧带喘半天,络腮胡子扎撒起来,像头被激怒的蛮牛。

    过了一会,他终于点了点笆斗大的脑袋,算是信了陈四的话。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梯子往三楼上爬。行至转角处,孟黑虎脚步一顿,竟破天荒地停了下来。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那副神女画像煞有介事地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神女娘娘保佑……一路顺风,发大财……”

    拜完神女像,孟黑虎喘了几口粗气,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沉重脚步声消失在木梯尽头。

    -

    “啊——!!”

    一声凄厉惊叫,如利刃裂帛,猛地划破东方鱼白。

    祝姯霍然睁眼,胸中残梦尽散。身侧的南溪也跟着弹坐起来,嗓音里睡意未褪:

    “殿下,外头怎么了?”

    祝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昨夜那羯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震得她头颅隐隐作痛。

    她掀开锦被,随手抓过屏风上搭着的紫色纱罗,飞快披拢在肩头。

    “出去看看。”

    祝姯声音平稳,将南溪紧张的情绪安抚下来。

    “是。”

    南溪赶忙从桌上擎起烛台,昏黄光影驱散一隅黑暗。

    她们方拉开房门,对面门扉亦应声洞开。

    廊间晦暗,烛影摇红。

    祝姯抬眸,正撞见一双清冷贵气的丹凤目。

    是沈渊。

    他显然也是被惊叫声吵醒,身上只着素色中衣,墨发披散,愈显得肩宽腰窄。

    四目相对,不过一刹。

    顽劣河风忽顺廊道灌入,将祝姯身上纱罗吹得飘起。

    “呀——”

    祝姯轻呼出声,匆忙抬指拢住。衣襟松处,雪色乍泄,自莹润肩颈流泻而下。不过转瞬,又被紫雾轻罗温柔吞没。

    沈渊何曾见过如此风致,呼吸骤然一紧。

    他急垂眼帘,目光钉死在脚下船板,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天大的文章。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沈渊紧咬牙关,腮侧线条绷如刀削。耳廓悄然漫起薄红,所幸无人察觉。

    这番微妙情状,很快被嘈杂喧嚷的人声打断。

    声响是从左舷舱房传来的,南溪高举烛台,努力朝那边照过去。待看清那厢是何情形,众人皆不由暗嘶一声。

    只见一名船工伙计瘫跪在地,双手鲜血淋漓,正用手肘和肩膀“砰砰”砸着门板,哭嚎声早已不成调子:

    “当家的不好了!有死死、死人……船上出人命了!”

    “轰”地一声,孟黑虎赤膊踹门而出,胸毛如戟,环眼圆睁。他一把揪起船工领子,劈头盖脸地吼道:

    “哪个龟孙蹬腿了?!”

    满船骚动间,祝姯眸光掠过纷乱人群,飘向斜对角魏道孤的房间。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任凭外面人声鼎沸,鬼哭狼嚎,屋里始终黑寂如墓,仿佛沉入一片与世隔绝的死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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