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他似在沉思,不由促狭心起,扑哧一声笑出来。

    “怎么?郎君可是失望了?”

    沈渊收敛思绪,眸中掠过不解的神色。

    “为何失望?”

    祝姯身子前倾,低声笑道:

    “你们这些中原郎君,心里倾慕的,不都是那等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么?”

    “可如今一听,发现神女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甚至比寻常人更辛苦,也要滚在泥巴地里,混迹于市井人潮,为些柴米油盐奔波劳碌……”

    “难道不会大失所望,觉得心中那点念想都荡然无存了?”祝姯眨眨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沈渊听她这番妙论,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漾开极深的笑意。

    “那在下大约,并非寻常郎君。”

    见祝姯一脸将信将疑,沈渊索性问道:

    “娘子可曾听说过太和长公主?”

    祝姯连连点头,眼中放出光来:“自然听过。”

    太和长公主乃是大楚开国皇帝之女,当今圣上亲妹。

    当年天下大乱,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曾跨马提枪,亲率部将,与父兄里应外合,引三千铁骑直破梁都,至今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传奇往事。

    “比起那些养在深闺,不知四时稼穑的娇花。”沈渊把玩着杯盏,缓声说,“在下更钦佩的,是如长公主这般踏遍山河,于风霜中练就玲珑心窍的娘子。”

    他说这话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祝姯一眼。

    祝姯福至心灵,妙目滴溜溜一转,忽然恍然大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郎君是不是倾心于……”

    沈渊的心,蓦地高悬起来。

    哪知下一刻祝姯竟捂着嘴,惊奇叫唤道:

    “长公主殿下呀?”

    那副神情,与方才瞧见游鹤和步翩翩时一模一样。

    沈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欲言又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欣赏。”

    太和长公主可是他亲姑母,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万不敢讲。

    “哦……欣赏,欣赏。”

    祝姯赶忙点头,可那双眼里分明写着“我都懂”,摆明一副不怎么信的模样。

    她心里的小算盘已是打得噼啪作响:怪不得他年过弱冠,又生得这般品貌,却迟迟不肯娶妻。原来是心有所属,暗慕长公主!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至于年岁上的差距,祝姯觉得,那些在真情面前都不值一提。只可惜,听闻太和长公主早已成婚,与驸马恩爱非常,连女儿都已及笄了。

    啧啧,当真是一段错爱孽缘。

    沈渊见她笑得暧昧,好似得知什么惊天秘闻,便知自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再分辩下去,反倒越描越黑。

    他索性不再多话,只用眼神提醒她快用杏酪。

    祝姯嘿嘿一笑,心道看吧,这不就是被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么?

    她收回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心满意足地拿起银匙。

    方才只顾着说话,并未觉得什么,这会子手腕一抬,要做舀东西这等灵便的举动时,祝姯才发觉不对。

    方才舞弄铁壶,用力过猛,此刻手臂经络里还窜着细麻的酸软,竟有些使不上劲,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当啷”一声,银匙磕在细瓷盏沿,清脆声响立时引来沈渊注目。

    祝姯赶忙用左手扶住自己发颤的右肘,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忽然间,头顶烛火一暗。

    沈渊霍然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自然无比地在她身侧坐下。

    祝姯还没反应过来,沈渊已从她手中,将那碗杏酪连带着银匙一并接过去。

    他从容地舀起一勺,雪白甜酪上缀着几粒金黄松仁,就这么递至她唇边。

    祝姯整个人都僵住了。男人身上清冽的淡香,混着他温热体温,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叫她呼吸都不禁紧促起来。

    见祝姯呆呆地不动,沈渊这才觉得扳回一城,心里舒坦许多,挑眉提醒道:

    “再磨蹭下去,杏酪可就真化成一汪甜水了。”

    祝姯一听这话,立时也顾不得旁的,赶忙埋头一咬,将那勺甜酪都含进嘴里。

    冰凉甜糯的杏酪入口即化,浓郁奶香在舌尖绽开,祝姯舒服地眯起双眼,方才那点子别扭心思,登时便飞到九霄云外。

    天大地大,甜酪最大,有饭不吃王八蛋!

    -

    转日,胜州渡口。

    天色尚早,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茶坊酒肆间充斥着热腾腾的市井气息。刚出笼的蒸饼冒着白烟,混着炸果子的油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赶早市的妇人挎着竹篮,停在菜担前精挑细选,讨价还价的市声飘荡在河埠上空。

    祝姯挤在人群中间,就着南溪的手,咬了口新买的蟹黄毕罗:“好吃!你也快尝尝。”

    听祝姯不住夸赞,南溪顿时蠢蠢欲动,刚要下嘴,耳畔里又钻进孩子们稚嫩清亮的童音。

    踮脚一看,只见几个垂髫小儿正坐在渡口前的石阶上,拍手嬉戏,口中唱着一支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童谣。

    “天裂了,地陷开,”

    “神女挽袖补仙台。”

    “莫问真身何处去,”

    “村口年年杏花开。”

    “杏——花——开——”

    最后半句被孩子们拖得长长的,和着水波荡开,一圈圈散向远方。

    唱罢歌谣,他们像一群灵巧麻雀,呼啦啦从祝姯和南溪身边追逐跑过,带起微风阵阵。

    南溪不由停下脚步,望着孩童们跑远的背影,笑道:“之前在灵州的时候,也听小娃娃们唱《神女谣》呢。说不准再过几年,又要编出几段新词啦。”

    祝姯原本还轻松含笑,闻言竟陡然严肃起来,提醒说:“童谣这事,可不敢由着人随意编唱。我们只当是稚子童言听个乐呵,殊不知落在有心人手里,就是煽风点火的引子。”

    “这……会吗?”南溪诧异地问道。

    “不说远的,只说眼前。”祝姯压低声音,“上月地震过后,胜州就有人妖言惑众,宣扬此乃‘真龙翻身’之兆。好在赈灾及时,民怨平息下来,才没叫人钻了空子。”

    真龙向来喻指天子,在这与京城相隔千山万水的胜州,它又翻的哪门子身?

    此话分明在暗示,金陵城里的不是真龙。

    南溪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说:“这流言绝不会是自己生出来的,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祝姯摇首:“眼下还不清楚,但我已嘱咐兰娘子,要助官府尽快平息这些闲话,万事谨慎为上。”

    南溪听罢,瞬间醍醐灌顶。背后之人用心险恶,不仅是要与朝廷作对,竟还想把脏水泼到神殿头上。若放任这等玄乎其玄的流言传开来,朝廷头一个怀疑的,便是神殿在暗中煽动信众生事。

    “那、那中郎将知道此事吗?”南溪不禁手脚发凉,愈发依赖地挽住祝姯。

    祝姯颔首:“就是他告诉我的。”

    南溪眨巴着眼睛,偷瞄了下祝姯,心里犯起嘀咕。她不过几天没陪在娘子身边,怎么觉着娘子提起中郎将时,好似更熟稔了?

    “嗳哟!居然是娘子们回来了。方才小人远远瞧见,还当是仙娥下凡哩!”

    数日不见,陈四还是那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他早早立在浮桥上,见客人们归船,便满面堆笑地迎上来招呼。

    “陈郎君还是这般风趣。”

    逗闷子最怕的就是没人接茬儿,碰见个肯配合笑一笑的,那真是千里马遇见伯乐。

    见祝姯给面子,陈四心里美滋滋的,立马又翘起个大拇指,嗓门洪亮地恭维道:

    “前日神女祠的火祀,小人也挤在人堆里凑了个热闹。我的娘嘞,那场面可真盛大,小人有这机会一饱眼福,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哇!”

    南溪正挽着祝姯胳膊,闻言不由与她相视一眼,皆是憋不住想笑。

    见陈四殷勤地替她引路,似乎想将她们送上楼去,祝姯婉言谢绝道:

    “方才几只箱笼都已请力夫抬上去,我们自行回房便是,陈郎君且去忙罢,不必相送。”

    陈四爽快地应了声“好嘞”,便又去招呼旁的客人,不敢再多叨扰。

    二人方才登上画舫,便听得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鸣叫。

    一道雪白影子自云彩后露头,疾速朝着画舫飞掠而来。

    雪鸮在画舫周围盘旋一圈,这才振翅扑腾两下,稳稳当当地停落在舷墙上,睁着双金琥珀似的圆眼。

    它收拢翅羽,迈开爪子,在擦得锃亮的圆木上“嗒嗒”走了几步,复又歪头去看祝姯,喉中发出两声问好似的咴叫声。

    南溪凑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伸出指头,一边戳它颈下那撮柔软绒毛,一边笑骂道:

    “早听说你这扁毛家伙也跟过来了,那晚随娘子在祭台上露回脸,你倒是神气十足。”

    “怎的等到我回来,却又不见你鸟影?”南溪矜着鼻子,喋喋不休地凶它道,“说,这几日又上哪儿野去了?”

    雪鸮被她戳得身子一歪斜,连忙扑腾着翅膀,往旁边跳开几步。

    随后它又将脑袋埋进翅膀里,专心致志地啄着羽毛,权当没听见南溪的问话。

    瞧雪鸮那副装傻的憨样儿,南溪没好气地哼它一声。

    祝姯不由莞尔,伸手从随身系的荷包里,摸出几条备好的松鸡肉干,放到舷墙平坦处摆好。

    雪鸮闻着肉味,脑袋一支愣,立马从翅羽下钻出来,颠颠儿地跑过来啄食。

    趁着这空当儿,祝姯轻声问南溪:

    “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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