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栖木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指头,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比划。
一个“木”字,中间再添一个“日”字……
“東”?
再一联想姐夫方才提及的长公主、贵妃、圣人,能与这几位并列,又与“東”字有关的……
难道是……
东宫?!
可是、可是太子殿下月前不是奉旨离京,往郢州祭祖去了么?怎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洛州?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滔天恐惧淹没。
冯宣双眼猛地往上一翻,哗啦一下便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行出数十步,祝姯见周遭无人,这才轻快地同沈渊说起,自己是如何解救柳望轩的。
“承福坊住着位前些年致仕的老明公,德高望重,最是古道热肠。”
“这位老明公早年曾受过神女祠恩惠,与祠中娘子们交情匪浅。”
“我便使人快马加鞭,托洛州的奉祠娘子出面,去请老明公作担保,同衙门递了话,这才将柳郎君解救出来。”
沈渊听过后,顿时不吝赞赏:
“娘子真是智勇双全。”
祝姯笑眼弯弯,骄傲地挺起胸脯。随后,她又凑近沈渊些许,悄悄吐露担忧: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洛州都督府的长史是三品紫袍相公,官阶在郎君之上。”
“我怕郎君奈何不得他们,这才想着先把柳郎君救出来,免得他在里头遭遇什么不测。”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抬眼望向沈渊,水盈盈的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崇慕之情。
“却没曾想,郎君竟这般厉害!那薛长史在郎君跟前,也只有恭敬顺从的份儿。”
“娘子谬赞,薛长史也只是慑于朝廷法度罢了。”
被小娘子这般仰慕地瞧着,沈渊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心里像吃了蜜般,齁甜齁甜的。
迈出薛府大门后,两人正待登车离去,却听得一道略显嘶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阁下、夫人,还请留步。”
祝姯闻声回头,只见柳望轩正拖着一条伤腿,挣扎着从石狮子背后的阴影里挪出来。
“柳郎君?”祝姯惊讶道,“你怎的还未归家?”
柳望轩如今虽落魄狼狈,却仍坚持走到二人面前,深深一揖,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大礼。
“草民在此等候,是想请教阁下名号,顺带问清楚您家住何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满是恳切。
“今日承蒙阁下与夫人大恩,草民却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幸上京求取功名,定当登门拜谢,以偿万一。”
沈渊静静听罢,踱步上前。
他伸出手,似是宽慰般轻拍柳望轩肩头。而就在袍袖拂过的刹那,一张妥帖折起的银票,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入他破旧袍领里。《优质长篇小说:苍影阁》
望着书生眼中不屈的火苗,沈渊收回掌心,意味深长地说:
“名号不必再问,柳郎君只管将养好身子,踏踏实实做学问便是。”
“待来日,你凭自己的本事站上朝堂,自然就会知晓——”
“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冯宣:我在请神活动中请到了阎王爷,你也快来试试吧[眼镜]
第27章 春江月 娘子说有未婚夫婿,是骗在下的……
商船当夜便解缆启程, 悄无声息地滑入洛河波心。
风浪平稳,舟船一路向东南行进,因粮水备得充裕,途经汴州时也未曾靠岸停留。
沈渊留意到, 自打驶入通济渠后, 祝姯便愈发喜爱往船头上去。
她要么凭栏远眺, 看两岸烟柳画桥次第铺陈。要么便是在月下独酌, 抱着酒坛子, 喝得小脸酡红,才醉乎乎地回舱里安睡。
沈渊心下觉得有趣, 也惯常踱步至船头,只说是出来透气, 装作不期而遇的模样。
这日,月色溶溶泻地, 将甲板照得如水般清亮。
沈渊还未走近, 便听得一阵轻快的羯鼓声, 伴着小娘子清甜婉转的歌喉, 在静谧河面上荡漾开来。
他循声望去, 果见祝姯与南溪二人,正盘膝坐在船头, 一人拍鼓, 一人拊掌相和。那只雪鸮竟也晓得凑趣, 在旁边扑棱着羽翅,歪头扭颈地蹦跳舞步,憨态可掬。
“娘子好雅兴。”
待一曲终了,沈渊含笑走近,顺势在她身侧坐下, 信手取过她面前那盏青梅酒。
“哎,郎君这是做什么?”祝姯眼瞧着美酒被夺,当即不满地伸手要抢回来。
沈渊将酒盏挪到自己左手边,方不紧不慢道开口:
“前面不远便是淮水渡口,娘子也该拾掇拾掇行囊,预备下船了,今晚可不许再学懒猫醉酒。”
“下船?”祝姯抻了抻腰,浑身骨头都透着慵散劲儿,娇声咕哝说,“算算日子,确实快到金陵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听他这意思,竟是要在淮水河畔便下船?那离金陵尚有一程水路,又该如何过去?
沈渊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想,温声解释道:
“金陵城中有辛怀恩的内应,只是他们往来使用的密文,我等尚未参破,并不知他们究竟有何交易。”
“为免打草惊蛇,待商船靠岸后,我便让陈四守株待兔,看能否那内应揪出来。”
“若我随此船一起到达金陵,恐会令那人生出警惕,不敢前来接头。”
祝姯听罢,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清澈眸子里又泛起忧虑。
“倘若他们有什么独特的接头法子呢?如今孟黑虎已死,陈四这般干等着,能等来人么?”
“说不准,但眼下也无甚良策。”沈渊坦然道。
祝姯颔首,觉得此话在理,可随即,她又反应过来另一桩事。
她偏过头,好奇地问:“郎君不可留在这艘船上,我能明白。可我与南溪两人,为何也要到淮水河畔换船?”
沈渊闻言,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是一副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
“没了我们,这船上岂不更显冷清?再说……”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在下还能寻来更华丽舒适的画舫,载着娘子直抵金陵,断不会叫娘子吃亏就是了。”
祝姯一想也是,届时船上只剩些船工舵手,确实无趣得紧。
她立时便被说服,美滋滋地点头答应。
一旁的南溪拍了拍手,忽然欢快道:“哎呀娘子,算算日子,等咱们到淮水上的时候,是不是正好赶上您生辰呢?”
沈渊心念微动,忙问:
“娘子芳辰是哪一日?”
“四月十六。”祝姯莫名赧然,拉了拉沈渊衣袖,同他悄声嘀咕,“我不怎么庆祝生辰的,郎君可千万别破费。”
沈渊颔首,心中却在暗自推算行程,末后发觉即便日夜赶路,也来不及在那之前抵达金陵。
看来,她的生辰的确要在途中度过。
“我记得淮水河畔有家江月楼,那里的樱桃酥山最是可口,届时请娘子去尝尝鲜。”沈渊思忖后,想出个好法子。
“当真?”祝姯霎时眼眸烁亮,搓着手甜甜道谢:“那便多谢郎君了!”
说罢,祝姯欢喜地拉起南溪的手,在甲板上转起圈儿来,裙摆飞扬,笑意盈盈。
杨瓒立在沈渊身后,瞧着这温馨欢悦的景象,也不由得莞尔。
可他目光下视,却见自家殿下握着那只白玉酒盏,眉眼间仿佛凝着思量。
“殿下,”杨瓒半跪下来,低声问道,“可是有何事不妥?”
沈渊轻抚杯沿,沉吟道:
“四月十六……”
“这日子,听上去有些耳熟。”
杨瓒也赶忙跟着思索,却没什么头绪,只试探着说:
“倒是离宫中贵妃的千秋节不远。”
沈渊摇了摇头,觉得好像不是这个,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清究竟是何缘故。
恰在此时,祝姯又翩跹着转回到他跟前,冲他娇俏眨眼。
沈渊被引去心神,便也将那点疑虑暂且抛去脑后。他噙笑招手,让祝姯弯下身来,替她扶正鬓边将坠的牡丹-
船行两日,水路渐宽。当一派靡丽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时,祝姯便知这是驶入了闻名遐迩的淮水渡口。
靠岸后,箱笼自有侍卫们搬运,祝姯索性做了甩手掌柜,兴冲冲地跃上青石板铺就的码头。
一股温润潮湿的水汽霎时迎面而来,裹挟着脂粉与花果的甜香,不似北地干冽,倒像是一方柔软锦帕,轻轻拂过人肌骨,说不出的熨帖舒坦。
祝姯惬意地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江南的烟水气息浸润得酥软了。
放眼望去,但见河畔画楼相接,绣户珠帘,家家檐下悬着红纱灯笼。万千灯火倒映在水中,凝成一条流光溢彩的锦带,随着清波袅袅荡漾。
面上画舫如织,笙歌不绝,吴侬软语伴着琵琶弦索,自珠帘绮窗后悠悠飘来,恍然间竟如置身云端仙境。
一眼看出祝姯在想什么,沈渊笑道:“娘子去顽罢,别跑太远。待安置妥当,我们便去江月楼用膳。”
祝姯立时笑应一声,趁着众人换船的工夫,挽起南溪便钻进这十丈软红里。
眼见道旁往来的娘子们,一个个皆是云鬓高挽,罗裙曳地。或三五成群执扇轻笑。或独抱琵琶,倚栏轻拨,指尖流泻出的曲调,婉转缠绵,勾得人心头发软。
祝姯漫游其间,如蝶戏花丛。待赏尽这软红香风,她忽又折返码头,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