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一笑。她就知道,沈渊是片刻也离不得人的。

    “那……大家都会去洛州吗?”祝姯在金陵这些时日,也结交了不少好友,此时便忍不住问道。

    沈渊知她在意什么,温言安抚道:“姑母她们大约是要同行的。朝中重臣,大半也要迁往洛州。”

    说到此处,他眸光微黯,叹了口气道:“只是阿耶年事已高,不愿再经受车马劳顿之苦。况且迁都非一日之功,江南乃是钱粮重地,也需得有人坐镇。阿耶与姨母已经打算留守金陵,不随我们同去了。”

    祝姯闻言,微微吃了一惊,手中抚猫的动作也停顿下来。

    没承想圣人与贵妃竟不打算北上,如此一来,沈渊此去洛州,不仅要离开自幼居住的金陵,更是要与父母亲人两地分隔。

    她轻轻将狸奴放去地上,让它自去院中扑蝶玩耍。

    转过身来,祝姯看着沈渊略显落寞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不禁懊恼自己嘴笨。

    她自小在玛奼膝下长大,神殿娘子们便是她的姊妹亲人。可“父母”二字对她而言,终究有些遥远。

    她努力想去想象骨肉离散的滋味,却如同伸手触碰水中倒影,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微凉的虚茫。

    沈渊似是看穿她心思,反倒展颜一笑,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馨香的发顶。

    “娘子莫要忧心,”他柔声说,“有娘子相伴身侧,我便不觉得孤单。”

    “再者,日后若是洛州安定了,我们再接阿耶和姨母过去颐养天年,也是一样的。”

    祝姯听得心头一软,回抱住沈渊劲瘦的腰身,脸颊贴在胸膛上,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嗯,”她呢喃着应了一声,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沈渊道,“我们婚期将近,往后有的是日子在一处。”

    “郎君这些时日,也别总惦记着往我这儿跑了。多去陪陪圣人和贵妃罢,尽尽孝心也是好的。”

    沈渊听在耳中,只觉心头似被一汪温泉漫过,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在她额心珍重地印下一吻,心中暗叹:

    他的娘子,当真是这世间顶顶善良、顶顶贴心之人-

    时值八月初,大楚王朝将行册立太子妃之礼。皇太子监国日久,加之皇帝并无中宫,此番册封太子妃的排场,俨然与迎娶皇后无异。

    更何况即将上任的太子妃,本就是庇佑四海,信徒万千的当世神女。

    圣旨既下,恩泽广被。除十恶不赦者,天下刑徒皆蒙赦宥,各州府牢狱为之一空。

    一时间,自江南至塞北,从东海到西陲,凡有神女祠庙处,无不由信众自发结彩祝祷。

    各州官员亦不敢怠慢,皆依礼制于治所张灯设坛,供奉香火。地方耆老联名上书,请为神女加尊号、增祠田。四海之庆,竟较年节更为炽烈。

    都城金陵,更是盛况空前。礼部与太常寺昼夜核定仪注,鸿胪寺广发使帖迎候八方来贺的使臣,光禄寺筹备的宴飨物料堆积如山。

    工部督造司更将御街至宫城的十里御道,悉数铺设新砖。沿途楼阁皆以朱纱、明灯装饰,远望如天河垂落人间。

    八月初三,皇帝携贵妃归返紫宸。銮仪过处,禁军肃列,朱雀门至承天门的街道两侧,太子亲率百官迎驾,山呼之声震动云霄。

    钟鼓响起,一声声荡开金秋澄澈的天宇,仿佛连风里都浸透了威仪与吉庆的气息。

    所有人都在这场盛大的静待里,屏住了呼吸。

    ……

    甘露殿内,烛火将天家父子的身影,投映在千里江山屏风上。

    沈渊坐在下首,抬眼望向龙椅里的父亲。

    皇帝身着苍青色常服,手中捧着儿子刚奉的热茶,眉眼间虽染旅途风尘,精神却极是矍铄。

    想来行宫避暑的日子确是养人,今夏过后,他身子骨看着比往年硬朗不少,连鬓边生出的白发也不显颓败。

    父子俩从大河水患说到北境互市,说着说着,话头总也绕不开沈渊的婚事。

    沈渊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耶,她当真是极好的娘子。她知冷知热,心有乾坤,待人接物最是赤诚不过。”

    “这些时日在金陵,无论是安抚信众,还是结交世族,她皆做得无比妥当,助益儿子良多。”

    皇帝的目光,在烛光下微微闪动。数月前他离宫时,尚对此桩牵扯神权与国运的婚事心存犹疑。

    可如今见儿子眉宇间磊落坚定,担忧之情已渐渐化作平和,却仍存着最后一些为人父的挂虑。

    “清回,”皇帝放下热茶,轻叹一声,“你当真想清楚了,要与神女做一世真夫妻?”

    “不是一年,不是十载,而是往后数十年的风雨同舟,荣辱与共,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阿耶,儿子并非一时兴起。”沈渊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儿子心悦她,亦敬重她。天下需要一位仁厚的国母,亦需要一位慈悲的神祇。”

    “哪怕前路风雨如晦,儿子也只想与她并肩,共守万里河山。”

    见儿子一次比一次更坚定,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探究道:

    “这些话,你们私下里可是都说开了?她也是这般想的?”

    殿内安静下来,沈渊垂着眼帘,半晌方道:

    “未曾如此直白地说过。”

    “但她懂得儿子,儿子也懂得她。儿子以为,有些事不必尽诉于口。”

    皇帝怔了怔,随即仰面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释然,也有些许复杂的感慨。身子往后一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他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好啊,好……”

    “这‘懂得’二字,的确说得好。”

    皇帝靠坐在龙椅里,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透过眼前风华正茂的儿子,看到了自己逝去的青春与故人。

    “儿啊,你记着,这治国容易,齐家难。”

    “夫妇之道,乃是世间最难修的一门学问。其中寸拿捏、冷暖调和,终究要靠你们自己在岁月里仔细琢磨。阿耶……便不多言了。”

    第39章 两京秋 一起看妖精打架的册子

    八月十二, 太子妃册封大典。

    依中原礼数,太子妃嫁妆当自母家发往东宫。然而神女殿宇远在北域,千里迢迢运送不便,双方遂商定先于金陵行册封之礼, 待太子携新婚妻子北上洛州后, 再行迎妆之仪。

    是日, 天未明, 太庙钟磬已响彻云霄。

    祝姯着金绣翟衣、戴九翚四凤冠, 由太和长公主率命妇迎接,自宫外府邸步出。在女官引导下, 依序谒太庙、告天地、受册宝。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分行序立, 静待吉时,拜贺储君夫妇。

    沈渊立于丹陛前, 看着他的神女身披灿烂秋光, 一步步朝他走来。翟衣华贵, 珠旒摇曳。

    待她终于在他面前站定, 隔着颤动的珠帘, 沈渊却见她眼眸里正跳跃着两簇极鲜活的光,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小雪貂。

    沈渊微感不解, 正欲低声唤她, 却见她借着转身上阶的刹那, 飞快地朝他这边侧了侧脸。

    清脆的珠玉撞击声中,传来祝姯压不住雀跃的嗓音:

    “郎君,辛怀恩上钩了!”

    语气里的兴奋,与此刻周天肃穆的礼乐格格不入。她自幼在万千信众的祝祷声中长大,神殿的鼓乐比这更洪大, 祭典的烟火比此刻更辉煌。不像旁人满心紧张担心出错,此刻的祝姯,真可谓游刃有余。

    沈渊一怔,还未及反应,她又飞快补了一句:

    “他已暗中联络北域,许以河西五州,欲借骑兵三万,东西合击,联合攻楚!”

    话音落下,她迅速转回身,恢复成那个仪态万方的太子妃,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沈渊行礼时,还不禁哑然失笑。他满腹的柔情,和酝酿了整夜的缱绻话语,全被她这石破天惊的“捷报”堵回喉咙里。

    他的新婚妻子,在人生最重要的典礼上,迫不及待要与他分享的头等大事,竟是政敌的动向。

    可在这哭笑不得里,又升出一种奇异的熨帖。

    他在阿耶面前斩钉截铁说的那些话,果然没有落空。他的娘子,没有让他输。

    沈渊伸出手,在礼官拖长声调的唱诵声中,稳稳握住她掩在广袖下的柔荑。

    “知道了,”他借着宽袖的遮掩,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子妃殿下今日真美。”

    情话落入耳畔,祝姯猛地回过神来,今日见他的第一句话,她竟忘了先说“喜欢”。

    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耳垂,祝姯终于想起了几分新嫁娘的喜悦羞涩,专心与沈渊对拜。

    秋风卷过宫阙万千,扬起太子妃冠前垂落的珍珠流苏。

    沈渊刻意慢了半息起身,自珠光间隙里,窥见她灿若朝阳的笑容-

    太子夫妇相携入宫,先至两仪殿谒见长辈。受礼后,贵妃含笑携新妇入内叙话,瞻拜文德皇后灵位。

    沈渊独留御前,将灵州异动、北域形势并玉玺线索一一禀明。

    “此番筹谋已十分周全,”他声音沉稳,“儿子有把握肃清前朝余孽,迎回传国玉玺,请阿耶放心。”

    皇帝静默良久,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疏,终是缓缓一笑。

    “清回,如今你已成家,阿耶便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站起身,走到沈渊面前,手按在儿子肩上,“我与你阿翁,当年都是提刀从田野间杀出来的泥腿子。不懂什么诗书礼乐,只知道拳头硬,刀斧快,就能坐天下。”

    皇帝掌心微微用力,感叹道:“可你不同。你是自小照着圣贤书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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