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将将舒了半口气。

    她翕动双唇,话音未吐,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祝娘子?”

    男子嗓音低醇,惊得祝姯肩头陡颤。

    原是她正出神回想着方才之事,魂思不属,竟冷不防被这声音骇了一跳。

    这般失态模样,尽数落在沈渊眼中。但见他凤眸微眯,目光沉沉,在二人身上仔细打量。

    沈渊缓步逼近,探究道:

    “二位在做什么?”

    祝姯定了定心神,回身看清来人,见他自木梯拾级而上,便猜到他定是又提审安磐陀去了。

    南溪显然也想到此处,心头蓦地发紧,下意识挽住祝姯手臂,指尖沁凉。

    祝姯在心底暗暗“啧”了一声。

    这群金吾卫,当真如铁桶一般,将人犯看管得密不透风,倒教她寻不着下手之机。

    思及此,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慵懒抬手,将鬓边一缕青丝拢至耳后,漫不经心地答道:

    “舱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罢了。”

    沈渊闻言,唇角微扬,显是不信这番说辞。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锦官靴踩在木板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修长身形投下浓重阴影,将祝姯整个笼在其中。那双凤目如鹰隼锁住猎物般,逡巡她面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娘子若未行亏心之事……”

    沈渊尾音拖得绵长,抬手拂了拂自己肩头,意有所指道:

    “何以惊惶至此?”

    提起这个,祝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倏然抬眸,杏眼中秋水潋滟,没好气地瞪着他:

    “阁下走路没声响,说话又总爱从人背后冒出来,换了谁能不吓一跳?”

    新仇旧怨一起窜上心头,祝姯越说越是气恼,忍不住又愤愤嗔怪:

    “整日里神出鬼没,跟个索命阎王似的!”

    听得她这番夹枪带棒的埋怨,沈渊初时愕然,没顾得及还口,便一下子错失先机。

    想他自幼贵为东宫,何曾有人敢这般指着他鼻尖数落?便是朝中重臣,在他面前也是恪守仪矩,不敢稍有冒犯。

    此刻竟被个女郎当面抱怨,一时怔在当场。听到后来,也只好静静地看着她,神情里甚至还透出些许纵容。

    祝姯自说自话,反倒觉得无趣。末后便收了神通,话锋一转:

    “对了,明日便是上巳,我欲去船头饮酒,赏一赏这春夜河景。”

    沈渊闻言,唇角缓缓抻平:

    “船上刚出了命案,凶徒也尚未缉拿归案,娘子孤身出门,就不害怕?”

    祝姯眼波流转,迂回试探道:

    “我冷眼瞧着,仿佛都是些江湖人的恩怨。与我等寻常船客,能有什么干系?大伙儿各走各的阳关道便是了。”

    “况且阁下不觉得,这船上的人,似乎都有些旧交情么?”

    沈渊能发觉祝姯在暗中察探众人,祝姯自也亦然。二人皆在试图勘破迷局,却又各自懵然不得其解。

    这般境遇,倒叫祝姯心中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恍惚间竟有种化敌为友、同舟共济的微妙心绪。

    沈渊眸色一沉,廊间的风拂动袍角,牵带起幽思茫茫。

    他沉默片刻,终是避开话锋,只道:

    “即便与你我无关,夜间宴饮,终归太过危险。”

    祝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劝告,执拗地仰脸说:

    “我偏要去。”

    言罢,祝姯兀自转过身,望着夕阳下粼粼波光,语气里染上悠远的怅惘:

    “在我们北域,此水唤作孔雀河。”

    “因为它的颜色,就像孔雀翎羽上最亮的一抹翠。”

    “可一旦过了胜州久浪津,河水便会不断裹挟黄沙,再难觅得此刻青蓝碧绿。”

    祝姯惋惜地摇首,只余泥沙滚滚时再赏景,未免忒没趣儿了。

    沈渊静立良久,望着她扶栏远眺的背影,终是轻叹一声:

    “就为这片刻风月,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

    沈渊声音低沉,不赞成之意,昭然若揭。

    祝姯蓦然回首,杏眸亮晶晶的,期许地望向他:

    “这不是有阁下在么?”

    她语气轻快,梨涡浅现。

    沈渊不为所动:“在下夜里公事繁忙,无暇陪娘子把酒言欢。”

    他能有什么公事?还不就是审问安磐陀。楚人素来居心不良,成天到晚惦记着探知神殿秘密,好将其据为己有。

    祝姯自不肯叫他遂意,当即移步近前,扬眉追问:

    “当真不来?”

    沈渊垂眼看向她,只见她半边脸庞浸在瑰丽霞彩中,像染了金釉的玉瓶,光艳照人。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移开目光,回身之际,嘴上仍强撑道:

    “容后再议。”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