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会召集各部族的统领会于王庭举行祭祀。

    可这几年乞罗扎汗的身子骨愈发不好,这两年更是病重, 去年更是直接卧病在床,已经无力主持正月或是五月的祭祀了。在这种情况下, 通常都是乞罗扎汗指定几个儿子或是离渊大部族的统领共同主持。

    今年亦是如此, 由乞罗扎汗下令召集各部统领会于王庭祭天。似这样的盛事, 除非是病重到起不了身真的来不了的,离渊有名有姓的贵族都要来到王庭参与祭祀。今年的祭祀与往年也没有多大不同,由三大部族的统领斩杀白马祭天。往年负责斩杀之人是乞罗扎汗,但他现在已经握不稳刀了,继承汗王之位的人选未选出,只能由三大部族的统领代劳了。

    祭祀天神,诵念祭文。祭文的内容主要有两个,一是祈求天神继续护佑族群繁衍生息壮大,二是请求天神保佑乞罗扎汗的病体能够痊愈。内容很简单, 谁都能够听得懂,但也谁都知道,乞罗扎汗好不了了,甚至能不能够活过这个春季都还很难说。

    这也意味着汗位之争即将进入最激烈最残酷的阶段,那意味着会死很多人,有人踩着满地的鲜血和人头上位,有人则是会化入那满地的鲜血和人头之中。有人敏感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也有人因为最终来临的决战而浑身的血液都在躁动。

    但在这最终来临之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祭祀之后则是宴会,离渊所有的贵族齐聚,烹养宰牛,大口吃肉,喝着马奶酒,大声说笑,联络感情。气氛看似热闹,实则隐隐弥漫着硝烟味,有些更是一言不合就呛了起来,旁人劝解不成,还要朝着剑拔弩张的趋势发展了。

    这种情况也不是今年才有的,离渊人普遍彪悍好武,一些性情暴烈的更是好勇斗狠,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不在少数。更何况离渊的部族之间多多少少都存在过往仇怨,平日里不怎么凑在一起还好说,如今见着面了,还是脸对脸,一个个都跟火药桶似的,稍有一点不对头就能炸起来。

    可往年是炸不起来的,因为乞罗扎汗坐在上位看着,即便部族统领或是贵族们心里再有怨恨也不可能不给大可汗面子,最后往往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离渊国不比位于其南边的历代王朝,说是国不如说是部落连接起来的联盟,所有的部落共同拥立势力最为强大的部落主成为大可汗,从而统领离渊所有的部落。而离渊现有的部落则是以前部落与部落之间相互吞并形成的,大可汗为各部落划分了势力范围,各部落据有各自的牧场进行放牧,避免争端。

    可要生存就避免不了争端,资源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是有限的,离渊的水土较南边王朝的恶劣,能够种植的粮食和种植粮食的土地都不多,离渊人更多的是放牧,牛羊马都要吃牧草,水草肥美的牧草就成为了各部落争夺的主要目标。

    大可汗的存在更多是用强大的武力使得其余部落的人臣服于现行的这一套秩序,让各部落都在划定的区域内进行放牧生活,避免因为争夺资源产生争端致使内部的消耗,从而削减离渊的力量。在这一套制度下,离渊因为减少了内部争端消耗而集中力量向南拓展,争夺外部的资源,从而威胁到南边王朝的安全。

    这套围绕“大可汗”建立的秩序确实有效,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大可汗的力量强大到足够震慑其余的部族,现有的一切才能正常平稳运行下去。

    可现在大可汗出了问题,大可汗背后的力量依旧强大,但大可汗不行了。就像一个狮群的狮王终究会老去、病痛缠身,即是他依旧积威甚重,可其余的狮子都知道他要死了,大家都在盯着他狮王的宝座,随时都有可能发起冲击。

    这时候已经卧病在床的乞罗扎汗也一样,他已经镇不住下面已经长成猛虎的儿子和侄子了。各部落亦是如此,要么忙着投注下场以便将来新可汗上位获得更多的牧场和牛羊,要么是默默缩小存在感以求明哲保身的,也有观望不做任何表态的。

    这宴会上的气氛看似热闹,彼此之间说话有来有往的,实际上都分出几分心神去关注三个位子上的人。

    正月祭天,乞罗扎汗的六子海克罗、九子都力以及上任大可汗的长孙阿希烈都到了,这三人是如今汗王之位的最后的争夺者,谁都知道下任的大可汗会从他们三个之中角逐而出。

    但在此时此刻,谁也不会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胜者。

    “阿希烈,听说你上个月猎雪狼被头狼咬了差点废掉一条胳膊。你也不小心着些,我们离渊的男人被废了胳膊那还能叫做男人么?你若是出了事,我那侄子侄女还有那些漂亮的嫂子们可该怎么办哦。”

    说话的人是都力,满头编结的小辫子,半张脸黑硬的胡须在下巴下面编成一个小辫子,身形魁梧,一脸狞相,张目阔脸,看着很不好惹,此时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手用匕首切肉,切好了直接抓起来放进嘴中大口嚼吃,油汁溢出来沾得满嘴油光。

    在旁边坐着的是海克罗,同样是魁梧的壮汉,却比都力要细长些,他的长相与都力有五六分的相像,毕竟是同一个爹,各自的妈还都是亲姐妹,长得像很正常。不过,海克罗跟黑熊一样的都力不太一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也编成小辫,只在唇周一圈留着短须,看起来比都力更加清爽整洁些。此刻他歪坐在席上,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笑看着对面之人。

    而坐在两兄弟对面之人正是阿希烈。怎么说呢,阿希烈的画风与那两个浑身散发着粗野凶狠气息的兄弟俩就很不一样。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肉、喝马奶酒,一举一动间都透着沉稳从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很沉静,像是阖目休息的猛虎,从左额穿眉横贯到鼻梁的一道醒目的刀疤给他添了几分狰狞和可怖。

    都力一说话,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几个身上,原本喧闹的宴会突然像是被掐住鸭脖子发不了声般陷入极度的安静之中。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地降低了自己发出的声音量,看着这三人之间展开的斗争角力。

    “锵”一声,匕首撞击到银盘发出声音震得诸人的心中一惊。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阿希烈,只见他面对都力的挑衅之语看不出有丝毫动怒的迹象,扔了切肉的匕首后仍是不紧不慢的,细嚼慢咽完嘴里的烤牛肉,眼皮子都不掀一下,不咸不淡道:“与其关心我,你们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南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是‘人贵有自知之明’,有多大胃吃多少饭,否则只会把自己撑死。”

    “砰!”最沉不住气的都力猛一拍桌子,桌面上的食盘酒具都震得移了位,酒也撒了,一指阿希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正如你关心我的伤势,我也关心关心你们罢了。”阿希烈冷淡道。

    “你!”都力还想发作,却被海克罗按住了。

    海克罗笑得一脸和善,“你我皆兄弟,相互关心是应当的。”

    阿希烈定定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继续切肉喝酒了。海克罗和都力皆看了阿希烈好几息时间,对视一眼之后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宴会继续,仿佛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但,真的如此么?

    祭祀只有一日,但宴会结束之后夜色已经深沉了。前来的部落贵族们往往都会选择在第二日或之后再行离开。毕竟这时候是离渊各部落一年之中少有的聚集日,也是各部落贵族们来得最全的一次,许多人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联络感情、商量子女联姻或是谈判分割利益等。在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之前,哪会走那么快。

    宴会毕,许多贵族都喝得醉醺醺的,被左右搀扶着回到各自的帐篷去。都力好饮酒,一整个宴会下来起码喝了几坛子酒,此时站都站不起来,海克罗要扶他,被他一手撇到旁边去,嘴里还嘟囔着,“不,我没醉,我还要喝。”

    海克罗也喝了酒,两颊浮红,走路步子也有点不稳,叫左右侍从将都力架上要回去,临走之时看到阿希烈,脚步一顿,目光在阿希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后才重新抬脚离开。

    “渠帅,要回大帐么?”随身护卫问道。

    阿希烈没有回答,他走出宴会的大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广阔无际的草原夜空。因为是冬日,天空时常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今夜也是如此,几乎看不到半点星光。

    “今夜说不定会是一个好天气。走吧,我去看看我们的大可汗。”-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求评论[抱拳]

    第143章 离渊之变

    乞罗扎汗所在的王帐是整个离渊王庭的中心, 代表着离渊最顶峰的权力,周围有两千王庭铁骑随行护卫,想要攻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这往日威严凛然的权力中心却在王庭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日子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寂。

    “来者止步。”

    王帐外的守卫持刀拦住了阿希烈的去路, 却在看清阿希烈的脸后一惊,原本冷硬的声音软下来,硬着头皮问道:“渠帅来此可有要事?”

    “阿希烈求见大可汗。”阿希烈没有回答,目光径直看向了王帐,冷硬的脸上刀疤被旁边火把上跃动的火光照着, 显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来。

    “请渠帅稍等, 我等入帐去禀报。”

    守卫入内禀报, 很快就出来回报并让出了路,“渠帅, 大可汗请您进去。”

    阿希烈掀开帘帐大步跨入王帐,不多时就见到了病榻之上的乞罗扎汗。王帐之内因为人少而显得极为空旷, 除了乞罗扎汗外,只有零星几个伺候的仆从和婢女。

    “你来了。”感受到头顶罩下来一大片的阴影, 闭眼阖眸的乞罗扎汗睁开了眼睛, 看向站在他床榻面前的阿希烈。

    他睁开眼睛的速度很是缓慢, 眼皮似乎沉重到他需要花费很多的力气去拉起来,说话也很吃力,像老旧的风箱,声音艰涩仿若从嗓子眼里费力挤出来似的。

    “我来了。”阿希烈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感觉自己看到的是一根被吸干了水分的枯枝,他脆弱到自己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捏死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