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是百里漾与崔栋插科打诨的笑骂声,其余人偶尔看着也没有什么人敢过去,但内心却是无比渴望的。这很正常,那边的两位一个是江都王,一个是崔都尉,谁人不想在他们面前露脸呢?可没有人敢无故或未经传召过去,那是逾矩冒犯,是要被军法处置的,少说挨三十军棍。
由是如此,此刻围在傅殷身边的人皆对他羡慕不已。方才他们可都看见了,崔都尉跑来问傅殷要炊饼,直接拿了两张,其中一张可是给了大王。大王少不了要问炊饼的来处,这不就让傅殷在大王面前露脸了么。哪怕没有叫人过去,名字肯定记下了。
一张炊饼而已,一些人何止是羡慕,简直都要嫉妒了。
羡慕的人有,但好奇的也有,纯粹是好奇傅殷母亲给他做的炊饼有多好吃,连崔都尉都闻着味过来拿走了两张。他们闻着也香,连手上的干粮都食之无味了,但看着没剩几张了,不好意思问傅殷要,不过夸了两句“伯母的手艺真好”。
扼腕叹息,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招,怪不得人说这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傅殷边笑着应付这些人,目光投向了远处江都王的所在,垂眸看到自己手中的炊饼,心中感叹是阿娘给他带来的好运。他也没有想到崔都尉会过来问他要炊饼,但这对他无疑是一件好事,使得他又一次间接在大王面前露脸。
在江都,要想往上走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人——江都王。一个江都官员若是能够得到江都王的赏识,那么他的仕途不敢说绝对一路顺畅,也不会出头无望。尤其是像他这样无出身无背景、从底层出来的人,若想出头只会别的人要难上十倍甚至百倍。
而让江都王记住他的名字仅仅只是打开了一个好的局面,接下来他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之前褚氏子的易田事件还不足够,他需要更进一步地证明自己。
暂做休息之后,百里漾等人重新赶路,在次日黄昏时抵达了赤岭郡下辖的永定县。这里即是江都的最北处,再往北过去就是离渊。大衍在此处驻有重兵,以定襄将军为首,以抵御离渊的进犯。
江都王要来此地巡视,事先永定大营已收到了消息。以定襄将军褚之邑为首,在大营之外恭迎百里漾等人。那象征着王驾的旗帜伴随着滚滚烟尘和阵阵马蹄声出现,这些人皆精神一震,再次向前一段距离迎接,在为首之人勒马前半跪行礼道:“末将等恭迎大王。”
百里漾勒马,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军将,目光在定襄将军褚之邑身上停留了几息后,说道:“诸位将军免礼。”
这些人起身之后,百里漾与崔栋等人也下马,一群人簇拥着百里漾进入永定大营。褚之邑表示大王一路过来辛苦,已将主帐腾出,请大王前往安置休息。百里漾拒绝了,说主帐乃一营之要,如今时局敏感,不好随意变动,给他另设营帐便是。褚之邑目光微闪,面上即可应了,当即令人去准备,请百里漾去主帐休息等候。
百里漾则道:“此前离渊来犯,仰赖我军将士奋勇杀敌,卫我边境,才得以使离渊退走,亦有不少将士伤亡。他们为大衍流血献身,如今何处,本王理当探望。”
永定大营的军将们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称赞百里漾仁义,爱恤士卒。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拦着不让百里漾去。于是褚之邑走在前,领着百里漾等人往伤兵营去了。
伤兵营不算很大,伤兵的人数并不算特别多。此前的战事虽是离渊突袭,但永定大营这边在一开始的慌乱过后在将领的带领之下迅速组织兵力进行有效对抗,将离渊骑兵打跑,故而伤亡并不算严重。呈报给百里漾的军报上显示的数字是,轻伤一千二百余,重伤六百余,阵亡四百余,前后加起来两千余人。
这军报上的轻伤指的是战后经过治疗依旧能够上战场杀敌的,重伤则是指因伤致残或脏器等重大损伤不能再上战场的,而阵亡的则是彻底没了性命。阵亡加上重伤不能再上战场的总共千余人,这些构成了离渊来犯致使永定大营直接损失的兵力。
如今还在伤兵营之中的则是那些在战役中身负重伤的将士们。他们侥幸从鬼门关中逃得一条性命,但大多数人都留下了不可逆的终身损伤,日后即便是卸甲归田了,基本上对家庭劳作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贡献,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家人的负累。这些士卒绝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出身,重伤从战场上撤下来之后一直在伤兵营中养伤,想到未来要面对的惨淡人生,他们的心情一直很沉重,面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愁云满布,提不起一丝笑容。
他们这副样子是打不了仗的,军营也不会这样一直养着他们,等他们的养伤好了,必然是要按照规矩遣返回原籍的。如今他们唯一能够想的事就是希望朝廷派发给他们的遣归银能够高一些,最好能够赐予几亩良田,这样即便回去了后半生也能有一点依靠。
“都好几月了,究竟要怎么安置我们,一直没个说法。”
伤兵营之中,类似这样的话题一直有人提起,但此前都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时间越久,让他们心中越发的没底以及忐忑不安。他们都已经这样了,后半生大抵是没了指望,如今就等着派发遣归银给他们,可是迟迟没有动静,让人如何心安。他们大多都是底层士卒,没有什么消息来源,只能等,可等待永远都是一件煎熬的事情,因为充满了不确定性。
一会儿有消息说他们的遣返待遇按照以往,一会儿又说不如以往,一会儿又说要比以往高出一些。变来变去的,一直没有一个定数,让他们的心情上上下下的,实在是煎熬。
“不只是我们的遣归银,还有军功,相应的奖赏一直没有发下来。”角落里,有个躺着缺了左胳膊的士卒艰难地翻过身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围静默了一瞬,很快有人惊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连军功都没有赏赐下来?”
这话一时间引起了议论纷纷,一堆的声音之中传出这么一个声音,“据说是上报给了大王,之后便没了消息。”
第99章 伤兵营
营帐里又为之一寂。
这些兵卒倒不至于认为江都王会压下、削减甚至是吞掉他们的遣归银或抚恤金。他们自小接受的是“天地君亲师”思想教育, 江都王是君,在江都就等于天。而仁君爱民如子,加之江都王就封之后向来勤政不怠, 素有惠民之举,在江都的名声一直很好,这些兵卒即使真的遭遇遣归银被侵吞之事,也不会认为是江都王所为,必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 欺瞒大王。
但这些兵卒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他们想的是这事都报到大王那里知道了, 说明大王重视他们这些伤兵,此时个个的激动之情都溢于言表。
“大王, 大王是要7给我们加遣归银么?”
“大王,他会来看我们么?”
一开始不知道后面这句是谁说的, 营帐里的空气再一次停滞寂静了。距离近的人听到了,短暂的沉寂之后, 齐齐看向了那人, 没说话但眼神很直白, ——你是疯了么?竟敢奢望大王来看你。
那人被这么看着瞬间没了底气,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了,嘴巴张了张,呐呐道:“我、我也只是想想,知道这是不、不可能,只求我们的遣归银能多发些就好了。”
人有妄想,但妄想过后也知道不可能,否则怎么叫做妄想。更切实际的遣归银才是他们该想的,他们所求就是银子以及能够保障后半生生活的良田、免赋税等东西。
“有大王关注, 至少不用担心我们的东西克扣了去。”他们大多都是底层士卒,平日里受到上层欺压,被扣了军粮饷只能忍耐退让。可如今他们都伤了残了,后半生就指望着这点银子东西了,若是还被克扣侵吞,他们还不如多杀几个离渊人、直接战死来得痛快。
这么一想,他们眼里都有了光,因为他们确实觉得有大王在关注,他们银子不会被克扣掉了。
“吵嚷什么呢?”营帐的帘子被大力猛然掀开,一名校尉走了进来,冷肃的目光往四下一扫,伤兵们顿时安静下来,不敢言语了。
“没说什么,这不是弟兄们即将返乡,日后十有八九要见不着了,想着这时候多说说话。”一名百夫长见状站出来赔笑着说道,又问,“曹校尉怎么有闲来卑下们这了,可是我们的遣归银要发下来了?”
眼看着这些伤残兵卒一个个的目光都看向了他,曹校尉心下冷笑了一声,若是平时他少不了要骂一顿,这会儿却来不及与这些人计较了,顺着什长的话说道:“遣归银很快就能发下来,你们也不用着急。也不知道你们走的什么运,大王竟然要来这里看望你们。”
伤兵们刚为遣归银的消息为欢喜雀跃,马上被下面的消息镇住了,一开始狂喜瞬间转变为疑惑、不可置信,“大王怎么会来,校尉莫不是在诓我等吧?”
“大王何等尊贵之人,岂会来到我们这地方?”
“大王当真来看我们?”
伤兵们不相信,哪怕原先有想过大王来看他们,可实际上他们自己心里都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曹校尉哪里知道大王为什么会想来看伤兵的情况,他心里也恼得厉害,可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很快就会到这里。他提前来就是为了震住这些出身低下的卑贱之人,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肃静,王驾不时便至,尔等准备接驾。”曹校尉凶狠带着浓浓警告的目光再次扫视过这里的每一个人,“大王此次巡视边境,事务繁忙,时间何等宝贵,能抽出片刻闲暇驾临此地看望尔等,尔等自该知情知趣,懂事些,别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耽误了大王功夫才是。”
伤兵们被他警告更似威胁的眼神以及这一番看似平淡却含着深意的话震颤得基本瑟缩回去,原先的惊喜激动如同被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浇灭,剩下的只是惊惧。
曹校尉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最后再扫过一些人的脸,眯起的眼睛配上里面的冷色,显得格外狞厉,也成功震慑住了这些伤兵们。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想到江都王就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