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五花大绑之人的面孔,他褚之邑心下一沉, 面上却是故作不解。

    “奉大王之命,抓拿犯将犯官。这人有些多, 我人手不够, 褚将军若有暇, 不妨搭把手。”崔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朝褚之邑扬了扬,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眼睛微眯又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不过我猜褚将军大概是没有空帮我的。”

    那册子分明就是抓捕的名单,一晃眼褚之邑就看到了上面分布紧凑的黑色字迹。

    崔栋胆敢在军营之中如此肆无忌惮地公然抓人,显然是手中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不然不会如此。且崔栋说的没有错,军营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身为永定大营的统兵之将, 不管他有没有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去,他都负有御下不明、失察之责。他现在确实没有空,他的当务之急是前往江都王的大帐请罪。

    褚之邑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些被抓捕的熟悉的面孔,没有管他们喊求救命的声音,直接转身朝江都王所在的大帐大步走去。

    百里漾此刻就在大帐之中,似是知道褚之邑会来,也像是等候已久。他端坐于书案后,对于褚之邑匆匆而来从一开始的疑惑到随后了然,却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褚之邑。

    褚之邑看着愈发神色莫辨显得威严难测的百里漾,咬了咬牙,单膝跪地说道:“军营本该乃军纪整肃之地,眼下却藏污纳奸,臣身为主将,有御下不明、失察渎职之罪,请大王降罪。”

    百里漾看着俯首下拜的人依旧是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大帐里一时沉寂无声,只有火堆里堆叠的木头因燃烧而偶尔爆发出的细小的噼啪声。

    不知过来多久,褚之邑听见上首传来脚步声,人在向他靠近,随后是声音,“将军可知晓他们所犯何罪?”

    “臣,略有耳闻。”褚之邑沉默后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

    果然是沉得住气。

    百里漾眸光微深,重新折回书案后坐下,叫起褚之邑,指着书案上垒着的书简,微抬下颔,说道:“略有耳闻?那便是不知晓。这些书简上罗列的都是那些人的罪证,将军不妨过来看看吧。”

    褚之邑似有迟疑,终是上前来翻看这些罪证,越看越是心惊。一方面是心惊他手底下的人竟在他的警告诫令之下还不知收敛,一方面则是惊于江都王竟然在他们察觉不到的时候查到了这么多东西,一桩桩,一件件,有些连他都不知道。

    贪墨粮饷,篡改、冒领军功……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江都王如何查出的这些人、这些事,而是被查出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与褚氏有关联之人,有几个甚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如果被拿掉,无疑会让他在永定大营的根基受损。而将官出缺,江都王必定会选任其他倾向于王宫而非褚氏的人上来。

    可即便形势亦如此糟糕,他却不能为他们求情,那些人保不住,也不能保。

    褚之邑眸色深沉,心绪几度翻涌后便有了取舍。他再次跪地请罪,“臣有负大王信任,自请辞去所任之职。”

    ——————

    “褚之邑来过了?”

    等崔栋忙完回来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了。大冬天的去抓人给他热出了一身的汗,两边脸颊都发红发热,进帐后连忙给自己找水喝,杯子用着不解渴直接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喝了大半壶后才想起来,问道。

    “来过了。”

    崔栋眉峰上挑,“他可有说什么?”

    他今日拿的这些人可有好多与褚之邑有关系的,尤其是那罗营将,可谓是褚之邑麾下第一走狗。如今这些人几乎被他一网全兜了,褚之邑心里怕不是又气又急,不得想想办法捞人。

    百里漾将褚之邑说的话说了。

    “引咎辞职?”崔栋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从上下磨动的齿间出来,“当真是老狐狸一只,心也够硬。那些人他等于是全部放弃了。”

    永定大营一下子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牵扯进去的将官不少,褚之邑身为掌营主将当然难辞其咎,换作其他时候少说也是一个引咎辞职。但眼下不行,褚之邑也知道即便是他手底下的人东窗事发最终也不会牵连到他多少,他定襄将军的位置总还会保得住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恃无恐了,这可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啊。

    褚之邑不能换,如今的永定大营之中还没有谁比他更熟悉离渊骑兵的打法,也暂时没有比他还要胜任定襄将军的人选出现。今日擒住的那些人有十数人之多,其中包括了两名营将、四名校尉、千夫长以及功曹若干,他们所犯之罪主要集中在贪墨以及篡改军功两个方面,两者皆沾占了大多数。

    从江都拨到永定大营的粮饷、犒赏,罗营将这些人先拿走一个数,余下的才下发到其余的将士们手中,此时将士们得到至少要比原定应得的份额少两成,有时候是少三成,但他们再是贪婪再是想伸手也不敢超过这个比例。很显然,这个“三成”是某人给他们定下的底线,不能逾越。

    底线是设了,可总有人是忍不住贪婪之心的。

    前几月离渊大规模来袭,永定大营请调粮草物资,江都这边不敢懈怠,紧急调派了几批过去。外敌来犯,情况如此险急,这些人依旧是按照“惯例”扣除了三层留在手里,剩下的再发放给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然而真实的情况且不仅此而已,那罗营将更为贪婪,他多做了一笔账,也多克扣了一成用以中饱私囊。

    那些被罗营将昧下的粮草物资被他偷偷藏在远宁城之中,再与内地过来行商的商人勾结,将物资改头换面一番充作普通的商品低价卖给商人。商人并不直接支付给罗营将金银,而是写一封契书作结,载明交易的货物、价格,一式两份,日后罗营将可凭借此契书前往商人处兑换金银。这些契书就藏匿于罗营将暗中在远宁城购置的宅院之中。

    那套宅院明面上还不是罗营将自己居住,而是他在远宁城之中勾搭了一个寡妇。两人是暗中秘密往来,几乎没有什么人发现他们勾搭在一起了。

    不只是他,那些牵涉其中的军将也有许多将贪墨所得的好处藏匿在远宁城之中,等着寻找机会将金银再转运回各自老家等安全之地。

    这远宁城俨然已经成为这些贪墨之人藏污纳垢的老巢了。

    永定大营之中贪墨都已然成为“惯例”了,身为一营主将的褚之邑不会不知道,甚是这个“惯例”还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下才形成的,乃至于那“三成”的底线都是一群人心照不宣之下的默契。而这些贪墨出来的数额维系的自然也是褚之邑那一派人的利益,否则褚之邑为何要装作视而不见。这种事情一旦东窗事发,他都是要受到牵连的,就如同现在。

    崔栋骂褚之邑老狐狸也是因为如此,因为褚之邑在整个贪墨的事件里面很干净,他干净到一文钱都没有拿。从目前百里漾查到的证据来看,整件事情他都没有参与进去,他在其中担任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底下人联手欺瞒的主将而已。

    真要论罪,褚之邑也只有御下不严、失察糊涂之罪,仅凭此是罢免不了他这个定襄将军的。倘若百里漾要一意孤行,廷议那关就过不去,更别说还会被人在朝堂之上弹劾。

    可没有拿钱就一定是无辜的么?自然不是。

    褚之邑出身褚氏,褚氏虽然也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富裕在江都这个地界还没有什么谁能够比得过褚氏。贪墨粮饷得来的钱,褚之邑还真看不上,也没有必要为这么一点钱让自己名声受损。但他没有拿,反倒是最可恶的。

    褚之邑默许了这些事情的发生,钱虽然没有拿,但是最终维系的却是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的利益和关系。相当于是拿了江都派发下来的钱和物资成全了他的人情和利益。

    这么一想,百里漾的牙也痒痒了。

    “罢。你拿我的手令去调兵,按照这上面的名单,拿人、抄家,一个都别放过。”百里漾扯过一张空白的帛书,提笔“刷刷刷”地就在上面写调兵令,在末尾签章,“敢贪我的钱,乱我军心,碍我边防大计,一个个的都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远宁城为作为边城,城中守将与兵卒也不少,永定大营搞的这些事情,远宁镇守的军将很难说知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掺和其中。他们这次要去拿人抄家的,为防引起什么动荡,兵派足了总没有错的。

    “臣领命。”崔栋双手接过调令,郑重拱手作礼后退出了大帐。

    崔栋在军营里调兵遣将的动静不小,他有调令,很迅速地集结了兵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远宁城开拔。这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褚之邑,他不动却有人着急,此刻就在主将营帐之中求他施以援手救命。

    “将军,他们定然是奔往远宁城去了。”

    “远宁城那边恐怕也保不住了。”

    “让江都王和崔栋这么一搅,大好局面都没了,若是江都王再借着此事大肆清除我们的人安插上他们的人,日后我等都要受到掣肘。”

    “将军,不能坐以待毙啊,必不能让他们再如此搞下去了。”

    大帐里面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吵吵嚷嚷的,到最后都要褚之邑施以援手。

    “够了。”上首的褚之邑让他们吵得心烦,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让这帮人被震得齐齐静了下来看向他,躬身拱手等他发话。

    “不能坐以待毙?”褚之邑冷厉的目光扫过这些人,被扫过之人皆将眼睛垂下,不敢与之对视,“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别忘了,他是江都王,你以为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么?他是椒房所出,是当今的皇五子,更是你我的君。难不成你是要造反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第110章 破门抄家

    褚之邑最后斥骂道:“我看你们是在这永定大营里得意忘形惯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一番疾言厉色下来,帐中之人一个个都垂着头, 缩了回去,不敢与褚之邑的目光对视,哪里还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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