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容比之头风缠绵那次更加衰败,御医诊治为卒中之症,幸得只是轻症。【神秘案件推理:翠风阁

    贺珵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将汤药喂下。

    大约父子间也很久没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刻,寝殿内安静得吓人,只有碗勺轻轻碰撞的声音。

    陆云峥在一旁有些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告了声罪,出门传了尚食来,吩咐尚食局这些日子定好药膳单子,进些清淡、易克化的药膳。

    等了半天,贺珵才从寝殿中出来。陆云峥观其神色,试探着问:“陛下病着,是不是你又要监国了?”

    贺珵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正好是正月里,本就要休朝到十五,那时候父皇也当休养得差不多了。”

    陆云峥大约明白,他的心情不算太好,也不想在这话题上打转,对他说道:“陛下龙体康健,理政如常,自然是再好不过。那,咱们回去?”

    贺珵垂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吩咐明询护送陆云峥先回宫。

    陆云峥有些讪讪地,临走前干巴巴地说了句“早些回来”,目送贺珵往后宫方向去。他没叫人跟着,偌大的皇宫竟显得他的身影孤寂渺小起来。

    陆云峥也心事重重地回了东宫,才到会宁殿正门,就见留守在庑房门口的兰芮急匆匆赶上前来。

    陆云峥余光瞥了眼明询,不轻不重地训斥道:“有什么事这么急?你这丫头就是毛躁的性子改不了。”

    兰芮是个机灵的,一下明白过来,连忙告罪认错,跟着陆云峥进了内室,才凑到她耳边耳语道:“银蕊自尽了。”

    陆云峥骇得连连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梅苒在后面扶着她,大约也要像皇帝一样一头栽倒。

    “她不是被绑着吗?身上也搜过了,没有利器暗器,怎么自尽的?”

    兰芮其实也被吓到了,只在人前硬撑着,结巴道:“我、我进去送晚膳,就见人已倒在了地上,是、是割脉。”

    庑房里充盈着血腥味。才踏入房内,就能看见散落在地上的瓷片,卧倒的少女手腕下蜿蜒的鲜血,已经微微凝固成暗红色。

    捆绑她的绳索有明显的磨损,可以推测,应当是她想法子用地上的碎瓷割断绳索,再用瓷片了断了自己。[帝王权谋大作:轩然书屋]

    陆云峥扶着门框,下意识用帕子捂住口鼻,一时忘了呼吸。

    银蕊的面容平静,并没有扭曲,仿佛只是睡熟了,另一只手握成拳紧紧贴在胸口,露出半截平安符——是陆云峥扔给她,她弟弟或者妹妹贴身的那枚平安符。

    “娘娘,怎么办?”兰芮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陆云峥控制不了自己的身躯,只能靠在门边,久久地盯着银蕊。她清秀的面庞,被绳索勒出淡淡红印的脖颈,沾染了星点血迹的衣袖,布满斑驳血迹的指节……还有,地砖上不同寻常的血印。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跪坐在银蕊身前,仔细地看了看那道血印。血印几近一条直线,显然不是手腕流出所致,血印的末端正好就是银蕊的手指处。

    陆云峥把头倾向另一边,反复在心里描摹血印的走向。电光石火间,她脑子闪过当日她在银蕊发髻里摸到银针的画面。

    是针!

    陆云峥激动得拍了几下地面,唤兰芮和刘沁来看:“你来看,这是不是一枚银针?”

    血印从上到下,由粗变细,粗头那端还有个小小的孔,与她行刺时用的银针如出一辙。

    行刺所用的那几枚银针,粗头那段比寻常绣花针粗上一圈,因而陆云峥才能在摸到发髻时,断定了银蕊的行刺行径。

    兰芮也来看,点头附和:“是,底下这边还把针尖的形状画出来了。”

    银针!银针!银蕊是在提醒她,从银针上查!

    陆云峥心中万念梭巡,猛地抬头抓住刘沁的手臂:“你寻个机会,把银针递给小孙,让他悄悄地寻几位有资历的绣娘,编个由头问问这针有什么关窍,记着,叫不同的人去问,不要都找京里的,京郊,其他州郡,都成!”

    刘沁稳稳地支撑着她,腾出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背,安抚她过于紧张带来的颤抖,道:“好,您放心。”

    兰芮扯扯刘沁的衣角:“沁姐姐,银蕊的尸……怎么办呀?要是有宫人进来洒扫,就瞒不住了。”

    刘沁将问询的目光转向陆云峥。

    陆云峥在刘沁温柔又坚定的凝视中慢慢平静,脑子飞速转动起来。她知道刘沁的意思,当下,害怕、恐惧、后悔,都得暂时收起来,她的局已经铺开,无法收回,必须走下去。

    银蕊死在东宫,着实是件麻烦事。她是正经征选入宫的民女,就是皇宫大内也不能无缘无故打骂处死,偏偏太子妃带入东宫一日,人就自尽了,必定有人弹劾太子妃失德,连带着贺珵也吃挂落,轻易平息不了。

    银蕊自尽,想必是知晓她背后那人的厉害,弟妹已落他手,她对这世间已无眷恋,与其回宫后战战兢兢度日,担心自己有一日也会被斩草除根,不如去了干净。

    闭目思索片刻,陆云峥心里落定了主意。

    “把这银针的血印和她指尖的血痕擦干净,绳索取走处理干净,进宫禀报谢贵妃,银蕊无故自尽,请仵作来查验,再回禀贵妃,就说我撞见银蕊自尽惨象,被吓病了,见不得人。”

    与刘沁所想一样。

    刘沁当即把人扶了起来,叫兰芮扶着陆云峥到门口,环视一周,取了银蕊身上的一张帕子,将血印擦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又把绳子小心抽出,团成一团,收入袖内,确认无误后,向兰芮使了个眼神。

    兰芮会意,立即破门叫喊起来:“救命,救命啊!”

    远处值守在殿门处的内监和宫女纷纷赶过来。兰芮眼见人越来越多,哭道:“银蕊、银蕊她……太吓人了!”话未说完,陆云峥已身子一软跌倒在地,惹得一阵惊呼。

    几个宫女合力把瘫软无力的陆云峥架回寝殿内室,刘沁虚虚实实地拦了一拦往里探头探脑去看的宫人,见宫女内监们都被吓得脸色惨白,才清了清嗓子,肃声镇住了底下人。刘沁当了一年的东宫领事女官,资历老威严重,她命几位内监背对着庑房门口,将庑房团团围住,不许人进出,又派人入宫向谢贵妃和太子禀报,最后着人请掌医来诊治太子妃,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掌医来诊脉,给陆云峥开了安神的方子,陆云峥竟也真睡着了,待醒转时,帷帐里透出的已不是天光,而是昏黄的烛光。男子的身形落在幽暗的烛光中,显得瘦削修长,勉强能看见他带着忧色的眼眸。

    “殿下。”陆云峥出声唤他,却不想自己的声音都沙哑了。

    贺珵被突然的叫唤扯回了神,忙俯身去摸她的额头:“你醒了?可有哪儿不舒服?”

    被贺珵这样一说,她才觉出自己脸颊滚烫,在寒冬腊月里热得不对劲,约莫自己是真被吓病,发热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怎么不点灯?”

    贺珵按住她不叫她起来,顺手撩起半垂下的帷帐,用火折子将床边的琉璃灯点亮,复又坐到床边,道:“你发热了,怕点灯太亮了,扰你安睡。”

    陆云峥也不逞强要起身了,她将脸埋在松软的绣枕里,不自觉地裹紧了被子。

    “没事了,你不要害怕。”贺珵看得出陆云峥的恐惧,轻轻抚摸她的秀发。

    “嘉珩在的时候,银蕊会跟宫女们一起踢毽子,还教她踢毽子。”陆云峥喃喃说着。

    她一面痛恨银蕊,差点就真的置她们于死地,一面又可怜她,短暂的一生有这样多不得已和苦难。

    她抬头,请求他:“她在宫里说给,她想家。若仵作验过没有问题,将她送回原阳安葬吧。”

    贺珵点头:“好。就如你所说。”

    再后来的事,陆云峥便不得而知了。她借口养病,闭门不出整整一月,连长公主府来的女官、夏清淼上门来,都派刘沁出去婉拒了。

    二月中,鹅毛大雪化作了珍珠点雪,夏清淼第三次登门,才终于见到了陆云峥。

    难得的日头晒化了荷塘表面那层薄冰,塘面漂浮着块块碎冰,日光下波光粼粼,别有一番趣味。凉亭里烧着火炉,陆云峥裹着大氅,剥了个蜜橘,随手把橘皮丢入炉子,噼啪闪出几点火星子,清香的柑橘气味顷刻四溢。

    “我的姑奶奶,天寒地冻的你坐在这做什么,还嫌没病够?”夏清淼人未到,声先至,又加快几步走到陆云峥跟前行礼。

    陆云峥托住她手腕:“夏姐姐不必多礼,快坐。”剥好的蜜橘塞了一半到她手中。

    夏清淼不客气,径直坐了,接了蜜橘细细看她,叹气道:“是瘦了点。脸色也有点白。东宫什么都有,我也不会弄什么汤啊水啊的,想着来看看你,不想你一病就是这么久。好在都过去了。”

    陆云峥笑道:“我知道姐姐疼我,只是这一个月不太平,我避避风头,也不好单独只见姐姐一个。”

    夏清淼知道她说的“不太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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