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含霜覆雪,玉叶金柯,怎奈十五年来,多凄苦,日蹉跎。(书友最爱小说:谷山阁)

    雪纷纷,暮渐沉,夜风飘渺,学府静谧无声,学生早早归家,唯余一盏昏暗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

    “裴知还,干嘛呢?”

    未行冠礼的纨绔公子邪笑着,抄起红枣大小的石头,狠狠掷向桌前的少女。

    讥笑声围绕在耳廓,不断放大,却再没有往日那般刺痛。裴知还单手合书,用书将飞来的石子挡了回去。

    她重新展开书,淡漠道:“薛世子,今天,最好还是离我远一点。”

    薛霟扮了个鬼脸,满不在乎,把玩着佩刀,向地上啐了一口:“裴知还,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这样和我说话?”

    他将刀指着裴知还,步步朝她逼近,两只眼睛紧盯她的脸,生怕漏过她一丝害怕的神情:“你能落单可真是难得。我记得,咱们之前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吧?”

    昏暗的光晕下,裴知还半垂着的脸突然扬起,将书狠狠掷向薛霟的脑袋,书哗啦啦带走一阵风。

    灾星两个字,困住了她十五年。

    论身世,她妥妥的金枝玉叶。皇室血脉,将门独女。

    生父将军裴铮,生母长公主君凝。夫妻二人救济贫民,深受爱戴。后来裴将军不幸落入敌人的陷阱,牺牲这日,长公主似是心中有所感应,同日,诞下裴知还后,便撒手人寰。

    大昭普国同悲,厚葬裴将军和长公主。

    后来,不出半月,京城鼠疫爆发,没有了裴将军和长公主的施舍和庇护,百姓病死无数,尸横遍野。

    不知道是谁卜了一卦:长公主大将军遗女,克死父母,引天灾横祸,孽端也。

    于是,她就真的成了灾星。

    那一年,百姓要求处死还在襁褓之中的裴知还。[2024最受欢迎小说:蠢萌小说网]裴知还为皇室血脉,又是长公主的遗女,如此争议,自然引起了圣上的注意。他望着襁褓中不哭不闹的裴知还,似乎想起了什么,很快派朝廷下去镇压鼠疫,待有了成效,处死裴知还一说才逐渐消失,但灾星的罪名,一直伴随她至今,人们始终相信,是裴知还引来的灾祸。

    片刻间,手腕的撕裂之痛将裴知还从思绪中拉回。薛霟躲开书,破口大骂起来,见裴知还没有反应,就伸手去推她。

    薛霟性情顽劣,武艺却并不疏忽,力气大得很。薛霟使劲一推,裴知还来不及反应,径直被推倒在地。

    “小贱人,还敢砸你薛大爷?”薛霟恼羞成怒,红血丝挤上眼球。

    他们间,有一笔生死债。

    裴知还扶着桌角,缓缓仰起脸,和薛霟对视:“薛霟,我始终不明白,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对我嫉恶如仇?”

    这双眼睛,承载了太多。像是一种决绝,也像是一种恨,怨念、不甘同时充斥在这一双眼中。

    薛霟头一回被盯得背后发凉,面色一狠,举起佩刀就刺。

    寒光骤起,裴知还猛地闪身,这一刀朝她方才倚靠的桌子刺去,入木三分,竟深得拔不出来。

    薛霟不紧不慢,手腕使劲,想把刀抽出来,冷笑道:“无冤无仇?你不过一个孽种,凭什么父亲天天拿我与你比较!你——”

    话音骤然残缺,整根尖头簪子插进了薛霟的脖子,又将被拽了出来。

    裴知还冷着脸,揪住薛霟的头发,冰冷、潮湿的戾气,渗透进每一寸血液,胡乱捅了薛霟满脸。

    登时,鲜血喷涌而出,薛霟手中的佩刀咣当一声掉落。他想瞪眼睛,发现眼珠没有了;他抖着嘴唇,发现嘴唇也是烂的,一副血肉模糊之躯,到处乱抓,抓住裴知还还欲下刺的胳膊,猛然把裴知还摔向桌案。

    砰的一声,裴知还腰部再次撞上桌案。她紧紧握着簪子,透过凌乱的发丝,凝着眼前的一幕。身体的痛觉,勾起一阵泪,混着说不清的笑意,视线被慢慢染红。

    薛霟还颤颤巍巍想要走几步,伸出手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点指。

    诡异的戏弄心理瞬间上了心头。裴知还一笑,抹去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抄起一块砚台,随意一扔。砚台发出一声闷响,她轻声道:“刀在那儿,去捡啊,杀了我。”

    薛霟瞪着眼睛,鲜血不断涌出,突然失去重心,库通一声,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一股一股地从他脸上冒出,他大张着嘴,像搁浅的鱼一样乞望能够呼喊,然而只有粘稠腥甜的血不断喷出。

    裴知还忍着疼痛,扶着腰,挪向安雪晴的桌案,拾起来她曾经当众炫耀过的簪子,插回了薛霟的脑袋上。

    她快速擦拭血迹,收起自己的簪子,披上黑狐毛的披风,掩盖住身上的血迹。

    裴知还居高临下凝着薛霟,不知为何,前所未有的畅快,随着淌到脚边污血,飞快蔓延。

    ……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路上空无一人,抬眼望去,苍白的一片。

    等到了周府,裴府的马车已经停在周府门口。裴知还把黑狐裘给了马车上的下人,换上了白狐裘,敲响了周府的大门,一个小厮出来了,在看清裴知还面容的那一刻,瞬间不耐烦起来:“又是你?二姑娘不在。”

    裴知还难为情地垂下眼眸,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觉夏,请旨信呢?”裴知还边把白狐裘递给觉夏边问。

    觉夏拿出信件,双手递与裴知还:“回姑娘,按照您的吩咐,盖的是长公主印和将军印。”

    裴知还点点头,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颔首浅笑,温声道:“薛霟死了。”

    觉夏替裴知还解下白狐裘,白裘的里子已经染上了血迹。她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薛霟一死,姑娘也算了却了一桩仇怨。只是姑娘何苦费此周折,万一此事有披露,还如何出京?”

    雪下得越来越大,马车内有炉火,也并不算温暖。裴知还体寒,对冷却不敏感。觉夏知道裴知还冷也是不会说的,怕她冻坏,又添了些柴。

    半晌,裴知还才回道:“薛国公爱子心切,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可我怨恨至极,定不会让他查出。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并非君子,十年又太长,谁知薛霟以后如何?等那时,我未必还有杀他的契机。他不死,我离京不会心安。”

    觉夏闻言,仔细回想裴知还的话,又看了看裴知还不盈一握的细腰和异常发白的面颊,通身上下没有一丝邪气,只是一个若柳扶风的闺阁小姐,怎么会把身材高大、体魄强健的薛霟杀死?

    “就连你也觉得我杀不死薛霟吧。”裴知还一笑,显然注意到了觉夏的目光,明白了她的用意。

    觉夏摇摇头:“姑娘看似柔弱,却能以柔克刚,属下并非是质疑姑娘,而是钦佩姑娘。作恶就应有恶报,此时不除恶,日后必留患,属下愚钝,不如姑娘眼光长远。”

    裴知还拍拍觉夏的手,温声:“此事我下手太急,办得确实不够稳妥,恐会引起怀疑,日后再行事,我定严密计划,不让你担心。快到皇宫了,我不能一身鲜血见官吏吧,先更衣吧。”

    马车的车轮吱呀吱呀地驶过,车辙顷刻间就被新雪覆盖,目光所及,无论天地,皆是白色。

    半晌后,裴知还换上了宝石蓝织锦宫装,金丝绣边,银线暗纹,领口有兔毛围着,素雅矜贵。

    觉夏坐在在裴知还一旁,心里暗波涌动。裴知还虽然谈吐平静,面无波澜,可她始终紧紧攥着刺死薛霟的发簪,说话也总是沉吟片刻才作答,这些,都是裴知还心神不宁的表现,恐怕此刻,裴知还自己也对离京顾虑重重。

    雪下得又急又厚,宫人还未来得及清扫,裴知还被觉夏扶着下了马车,软底的丝秀鞋踏在积雪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裴知还不自觉得在袖中掐紧信封。

    她望着宫门,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切,终于要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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