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真的很倦,裴知还无声地流泪了很久很久。【公认神级小说:春姿阁

    从回府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敢和她提那晚的事,或者说,是她故意规避了所有与“周”“李”“安”有关的事。

    她知道觉夏他们的用心,可她是主心骨,如果她表露出累了、委屈了,会让他们担心,阵脚会乱,然而她还有许多事要干。

    所以,她一如往常那般沁了暖阳地待人,用无休止的公务来麻痹自己,明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还苟延残喘妄想置身事外。

    笔下的字给了苍生,也给了天地,唯独不肯留半点抒情的墨痕给自己,就像她苍茫的过着,不肯让自己喘息。

    因为留下的墨痕是混沌的,喘息是疼痛的。

    悔恨、愤懑、委屈,复杂又难缠的痛楚一点点清晰起来,她紧握前心,将它们一点点碾碎。

    她想,周澄一定比她更难受。

    隔着桌子,危素静静地看着裴知还,烛火映在彼此的脸上,他悄然攥紧了帕子。

    过了许久,裴知还忽然抬起头,平静道:“大人下次能走正门吗?”

    危素回想起自己趁裴知还开窗的功夫,从正门溜进来,他低声道:“我就是走的正门呀。”

    裴知还似乎没听见,自顾自收起短簪就要走。

    “你还要去?”危素眉头一皱,起身道。

    “如果李骏被俘,大人会放任不管吗?”裴知还不看他,推开门。

    危素追了上去。

    他总觉得安府很不对劲,以安回舟的性格,应当逼着周澄来李府羞辱李骏,可他这几日却静得很。要么就是安回舟遇上了麻烦,要么就是周澄出事了。

    自然而然的,他回想起,周家抄斩那日,李国公似有似无地和他提起自己丢了一柄匕首,还不时地询问李骏的状态,他怀疑是暗示什么,却没深想,如今这样串联起来,他隐约摸透了用意。

    周澄最能威胁到的人便是李骏,安回舟自然会保证周澄活得安安稳稳,可若是李家不想被牵制呢?

    危素瞬间感觉背后一股寒意,捏紧了拳头。【玄幻爽文精选:凌寒阁

    “裴知还,”他压低声音,擒住裴知还的衣袖:“你不能去。”

    裴知还刚想反驳,却发现危素面色郁郁,眉头紧锁,便知不是一般事,她低声道:“为何?”

    裴知还刚刚才痛哭一场,正是神经脆弱的时候,如果再知道周澄凶多吉少,恐怕要出心病。

    危素不容反驳地答道:“如今风声正紧,冒然前去恐受牵连。安回舟的目标不是你,何苦为难自己?”

    裴知还其实亦有此顾虑,可她就是怕,错过这次,就再无见周澄的机会了。她说道:“如果能看她一眼,心安了,就不算为难自己。”

    危素镇定了几分,说道:“周澄所处之地必然封锁门窗,你这双眼,能穿墙不成?别说看一眼,你恐怕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裴知还认真地审视着危素的神情,危素不敢露出破绽,只是静默着。端详了一会儿,裴知还忽然怔了一瞬,她挣脱开危素的手,沉声道:“周澄是不是出事了?”

    危素想摇头,可对上裴知还清冽的眼,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让她蒙在鼓里,无疑是害她。

    沉默就是承认。

    裴知还一时间呼吸都乱了节奏,眉心缓缓皱起,指尖哆嗦着扶住门框,那抹疼痛又刺了上来。

    空气停滞了很久,危素抿了抿苦涩的嘴唇,轻声道:“我也只是猜测,未必属实,你不必过早当真。”

    裴知还闭了闭眼,半晌才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大人,回屋再说吧。”

    从未有过的煎熬,月光穿过窗,是那样的冷,她知道,她们再也不能共赏一轮月。

    裴知还头痛欲裂,胡乱翻找着抽屉,边找边道:“周府的账册,许多账目都不对着,账本上登记的账,远远超出市价。大人比我了解安家,政党纷争,大人身为圣上心腹之一,想不参与都难,此册傍身,终有大用。想必此事大人已同李国公筹谋许久了……”

    危素轻声打断她:“别找了。”

    裴知还不理他,颤着指尖去端铁匣:“大人若真的未雨绸缪,就应当提前……”

    “裴知还,别找了。”

    危素紧走两步,把她的腕子挪开。裴知还不肯撒手,又去端盒子,泛白的指尖死死扣着匣侧。危素便顺着她的手,将盒子端上桌案。

    “利用我也要等心情好一些吧?”危素同样蹙着眉,温言劝着。

    裴知还的声音飘渺,嗓音噤着一层雾:“我并非利用大人,所求皆同,此为互助。我知道大人想劝我,可阵中之人,无隙悲伤。”

    “不差今夜了,”危素示意她坐下,寻来茶壶,温上一壶清水,接着道:“茶性醒神,喝些清水吧。想哭就哭,想睡就睡,歇过今晚,再去着手你想做的事情。”

    今夜似乎格外漫长。裴知还不愿再说话,危素就静静坐在她对面,翻开了她所说的账册。

    水渐渐温了,升起一柱无形的热气,又很快氤氲在冷月下,熏得人眼红热,却恰好让眼睛不至于干涩。

    危素替裴知还满上一杯,许是他经常沏茶的缘故,水温控制得刚刚好,举起不会太烫手,入喉不会太凉,裴知还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细碎的水光,朦胧了眼眶,滴滴答答的声音逐渐从现实掉进了心里。裴知还还是很累,眼眶却渐渐冰凉下来,泪水凝结在眼睫。

    她太着急了,太自私了,偏偏只念着自己的谋划,根本就没想过会不会用血海深仇堵死周澄的路。

    可周问泉是叛国罪,他杀了自己部下数十人,里面有一半都是当初和她在苏堤共生死的乡亲。周澄是她的挚友,可那些胜似亲人的百姓就这样白死了吗?叛国不是偷鸡摸狗,一旦掀开,就是灭门的大罪。她检举的那些罪证,至今回想仍触目惊心,何尝不是自己的亲人,用鲜血染红兵刃为她换来的清证。她牢牢抓住扭转局势的剑,斩断污名与罪恶的同时,也斩断了情义。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

    她为她砌了一堵墙,一堵带刺的墙。这堵墙不仅没能护住人,反而让想护的人被刺得更深。

    人活着便还有可能,人死了,就什么都是妄想。

    可她的死太过悄然,已经到了反常的地步。

    “我想知道大人如何猜测的。”

    裴知还抬眼对上危素的同样朦胧的视线,声音已不似那般小声。

    危素沉吟片刻,才回答道:“安回舟向来张扬,与李骏甚不对付,若按常理,安回舟吵着闹着也要挑衅到门前。可安府倒是依旧嚣张,而安回舟却静得出奇,全然不敢张扬,恐怕是因为,他张扬的筹码,已经不存在了。”

    他隐瞒了李国公的匕首。那是一把薄情决绝的匕首,它裹挟的父权与家族利害,是另一场恶战的瞒天过海。

    裴知还微微点点头,胸口有千丝万缕的线较着劲得疼,眼皮分明越来越沉,可疼痛却让她无法产生困意,想清醒着接着问,喉咙却一阵阵发甜,酝酿着一口鲜血。

    危素起身到她近前,将帕子放在她唇边,猛地用指尖在她背后一点,单薄的肩膀迅速剧烈的起伏起来,一股发黑的浓血溢出口腔,落在素白的帕上。

    一阵眩晕袭来,裴知还强撑着,立马从袖中抽出尖簪,抵在危素的脖颈上。

    危素扼住她的手腕,开口解释道:“是瘀血,你脸色不好,方才给你喝了调理的药,排干净至少不会染病。”

    裴知还警惕地凝着他,将簪抵得更近。

    眼看剑拔弩张的气势就要燃起,裴知还身形晃了一下,又一口乌血涌出,青紫色的血顺着嘴角蔓延开来。

    危素急忙扶住她坐下,探手从旁边拿来铜盆,往瓷杯满上刚才的温水递到她唇边:“漱口。”

    裴知还这才松开了尖簪,顺着危素,用温水将口中的血沫都冲洗干净,又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把嘴角擦干。

    “这么多瘀血……你心里到底埋了多少事?”

    好在两口血接的及时,又浓稠,不至于溅到衣襟上搞得脏兮兮,不会惹得素爱干净的裴知还浑身不自在。

    瘀血排净,心郁疏通,裴知还觉得头脑清爽了许多。

    不知是疼痛过后脱力的困倦,还是危素又给她吃了什么安神的药,她身体越来越轻,像倒出了一腔酸涩,难得心里安实起来,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她听见有人说,好好睡吧,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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