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她捏着袖扣的手有点抖,往我袖口上戴时,指尖反复蹭过我的手腕:“戴在这儿,别人就知道……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伸手把她的手攥住——她的手还有点凉,该是在院子里站久了。

    “曼春,”我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却每个字都清楚,“等开春我去法国,回来就跟你订婚。这辈子,我明楼就只娶你一个。”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热得烫人,却拼命点头,攥着我的手更紧了:“师哥,你可不能忘。我等你,不管等多久都等。”我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绒花香,摸着她织的围巾(绕在脖子上,暖得发烫),摸着袖口的“春”字袖扣(凉的银,却烫得人心尖颤):“不忘。等我回来,带你去藏书楼插新采的桂,去湖心亭看雪,去霞飞路喝热可可——把没一起过的日子,都补回来。”

    她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像只归巢的小鸟。灯笼的光晃在她脸上,映着她的笑,映着我的影子,映着满院的雪和红灯笼。我能想到开春去法国时,要给她寄第一封夹着梧桐叶的信;想到冬天回来时,要在巷口的槐树下等她跑过来;想到订婚时,要给她戴枚比袖扣更亮的戒指——这些念头堆在心里,暖得能把除夕的夜都焐热,能让我忘了北平的寒,忘了出国的远,只记得怀里的人,和她攥着我袖口的温度。

    她忽然在我怀里动了动,抬头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泪,却笑着轻声问:“师哥,你真的爱过我吗?”不是巷口雪地里的试探,是带着笑的、笃定的问。我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比灯笼的光还软:“爱。从始到终,就只爱你一个。”她笑起来,往我怀里又钻了钻,安安静静的,像要把这刻的暖,都记在心里。

    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初七,阴。灯烬梦回

    猛地睁开眼时,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光打在摊开的汪伪军需报表上,字里行间全是冰冷的数字。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钢笔尖戳进了掌心,渗出血来,却不觉得疼——方才梦里的暖还残留在指尖,曼春靠在我怀里的重量,她攥着我袖口的力度,她问“师哥,你真的爱过我吗”时的软声软气,都真得像就发生在刚才。

    窗外是上海的夜,没有桂香,没有雪,没有挂着红灯笼的汪家花园,只有汽车驶过柏油路的冷硬声响,只有远处日军岗哨的灯光,冷得像冰。桌上没有沾着桂花的《昭明文选》,没有歪耳朵兔子,没有米白的羊毛围巾,只有一枚冰冷的银质袖扣——是三个月前,我从汪曼春的尸体上摘下来的。上面的“春”字被弹孔穿了个洞,边缘磨得发亮,是这些年我攥在手里、藏在袖口,反复蹭出来的痕迹。

    不是民国十七年的除夕。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三月,是她死了整整三个月的日子。

    我早就从法国回来了。不是为了给她带塞纳河的梧桐叶,是为了以“汪伪财政部长”的身份潜伏;不是为了跟她订婚,是为了看着她一步步变成汪伪特工总部的刽子手,看着她手里沾满同胞的血,看着她把当年藏书楼递来的桂枝、湖心亭的雪、除夕的袖扣,都变成审讯室里的烙铁和枪口。我早就不是那个能跟她在霞飞路喝热可可的师哥了——我是军统的“毒蛇”,是中共地下党的“眼镜蛇”,是必须把“汪曼春”这个名字,划进“清除名单”的明楼。

    我骗了她一辈子,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进了梦里,可醒来才知道,所有的真诚和浪漫,全是我后来补的谎,所有的悔恨和自责,都轻得像个笑话。

    ——明楼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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