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浮一本“新账”,账封赤金,首页大书:
“债权人:沈不忌。”
“债务:百负,已清。”
“结余:阳寿,+57年。”
沈不忌拔指,胸口伤瞬合,只留一道红痕,像新描的眉。
他抬步,跨过赵观海,跨进庙门,声音飘在身后:
“本金收回,利息——”
“你也得付。”
赵观海想抬头,颈却寸寸成灰,灰被灯芯吸走,灯焰骤旺,旺得像一轮——
新起的日。
庙外看,十丈;庙内看,无边。
黑穹顶,悬无数“寿元笺”,笺汇成河,河逆流,河尽头,是一座——
更小、更旧、更黑的庙。
庙门额书:
“坏账司。”
沈不忌立门前,足踝算盘珠已全爆,赤足踏黑砖,砖温,像踏刚出炉的饼。
他抬手,推门,门轴无声,门内,是一案、一椅、一印。
案是骨案,椅是骨椅,印是——
骨印,印钮雕“寿瘟”,兽口衔环,环缺,缺处,正嵌鲁樵那枚“母珠”。
沈不忌取印,印底朝天,四字:
“寿瘟庙主。”
他笑,笑极轻,像把刀,收回鞘。
“原来,我早是这里的人。”
他把印按向自己心口,按处,红痕瞬金,金成纹,纹成印,印落——
收鞘完成。
骨案上,现一本新账,账封无字,只一道空槽,等他题名。
他提笔,笔蘸赵观海残灰,落名:
“沈不忌。”
名成,账开,首页,浮第一行:
“债权人:沈不忌。”
“债务人:天下。”
“期限:永生。”
“利率:杀一人,多一年。”
他合账,抱印,转身,出庙。
身后,坏账司灯火骤灭,灭前,照出墙上新影——
影戴官帽,帽翅如刀,刀尖,正滴——
新鲜的人寿。
第六日。
沈不忌回铜城,城已空。
百姓逃,兵丁散,街面只剩纸钱,钱上数字,皆“-1”,像给整座城,判了无期。
他踏纸钱,走到州府,府门塌,匾碎,碎木里,嵌无数“负寿钱”,钱已褪色,像旧疮痂。
他登堂,堂上供桌,供的不是神明,是——
鲁樵的灯。
灯芯将熄,熄前,照出最后一行字:
“老狗没白教你。”
沈不忌伸手,捧灯,灯油尽,火舌舔他指腹,不痛,只暖,像儿时烤红薯的皮。
他低头,吹灯,灯灭,一缕青烟升起,烟里,有鲁樵的笑声,笑完,散。
他把灯座收入怀,转身,走出州府,走到城头,城头雉堞,雪未化。
他抬手,把“寿瘟庙主”印,按在城砖,砖裂,裂处,现新字:
“寿瘟关。”
“入关者,献寿。”
字成,整座铜城,瞬陷地底一尺,像被巨手,按进棺材。
沈不忌立棺沿,俯瞰,俯瞰昔日万家灯火,如今只剩——
他一个人的,长生火。
风来,吹起他衣角,衣白,不染尘,像新裁的孝,也像——
新制的冕。
第七日,夜,无雪,无风,无更鼓。
铜城,已死。
寿瘟庙,再悬天际,庙门贴新榜:
“寿瘟关,开。”
“入关者,可献寿,可赊寿,可——买别人的命。”
落款:
“庙主:沈不忌。”
榜尾,空一行,等人按印。
沈不忌立庙前,赤足,踏虚空,踏处,生黑莲,莲开,莲谢,莲心现——
一座更大的虚影:
坏账司,悬于九天,司门开,开处,是人间。
他抬手,对人间,对天下,也对——
未来的敌人、朋友、韭菜、猎人,轻声道:
“我来了。”
“带着你们的账。”
“带着——我的刀。”
声音不高,却随风,随云,随寿瘟庙的铜铃,传遍——
十三州,三百郡,万万口,无数盏,将熄未熄的——
长命灯。
灯焰,同时一抖,像被同一口寒气,吹在芯上。
火舌,映出一张新脸:
沈不忌,戴官帽,帽翅如刀,刀尖——
正滴新鲜的人寿。
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