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自指缝簌簌落下。

    他的声音也跟着颤抖:“就算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也不要想赶我走。庐江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你是我顾邵的兄弟,你可以不相信我,我不能弃朋友于水火之间。”

    暮风扬起,长柳摆弄枝条,如温柔的手掌,抚上少年的肩头。

    “我揍你,是因为你对我不真诚,但如果有人要欺负你,我也一样会揍他。”

    ————————————

    撂下两记拳头和一席狠话之后,顾邵便转身离去,态度很坚决——我是绝对不会听你的话乖乖走人的。

    李隐舟望着陆逊难得失去体面、红肿扭曲的脸颊,忽然失笑。

    陆逊并不生气,被揍了一顿,心情却仿佛好了很多:“你笑什么。”

    难得陆少主也有装傻充愣的时候,李隐舟极给面子地收了声:“我只是

    想,鸿雁成群,也不会失去方向,其实少主不必事事揽在身上。”

    天色已晚,码头的人影稀稀疏疏,远远的脚步声伴着长长的吴调,在轻风中迎来第一颗星辰。

    陆逊背靠着柳木的干,脸上的颜色显得有些滑稽,像打碎了的面具,露出真实的血肉。

    “我来到庐江的第一天,从祖父就教导我,我是陆家以后的家主,也是世族的倚靠。顾邵将来会是顾家的家主,我们还会有姻亲,有共同的后人,就像姑母嫁给了顾邵的父亲。”

    李隐舟大概有些了然:“所以你事事瞒着他,护着他,就为了当个好亲家?”

    陆逊难得被他逗得微微发笑,牵扯到嘴角的伤痕,疼痛的感觉格外鲜明。

    他望着茫茫的天,眼眸如独启的星,明亮而落寞:“世族的叛徒有一个就够了,如果没有人担这个骂名,世族都会一直陷在困境中,与其为人鱼肉,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鲜少说这么多话。

    家族的重担压抑在他身上,长年累月地束缚着他,把他压成横平竖直、似乎任何起伏的一个人。他不愿意与任何人分担这份痛苦,一个人在孤独的成长中反复咀嚼着责任的意味。

    走得越高,越与他人遥远,就如独自走向临着深渊的悬崖,只要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李隐舟深深望着他。

    史册吝啬笔墨,仅将这些孩子光辉灿烂的未来浓墨重彩地写下,而他们无人问津的童年,就安静地消逝在庐江城的风雨与阳光中。

    也许连他自己也忘了——

    他还是个孩子。

    所幸有顾邵的友情破颜拳,打破了积年压抑在他脸上的那道面具,透过支离破碎的表情,重新将友谊的亮光注入他封闭的内心。

    星辉漫洒,仿佛那夜的芦花。

    李隐舟亦放下防备,轻声问他:“少主所做一切,只是为了陆家吗?”

    陆逊垂下眼眸,语气轻柔而坚定:“交战不可避免,顽固抵抗只会殃及无辜,不管谁胜谁负,都一定会血流成河。世族为百姓尊重信赖才有今天的权势,既然得到民心,自然该有所牺牲。”

    李隐舟不禁回想起孙尚香,想起了那天孙权隔世的背影。

    乱世苍茫,河汉灿烂,流溢在史

    册的熠熠星光,掩盖了凡俗的泪光。

    这一战庐江会输。

    但百姓会赢。

    ————————————

    陆逊亲自出城送他,张机那边肯定也应付妥当。孙氏离开庐江已经十余日,张机日日晃在庐江街上,一切仿佛如常。

    所以这次在陆逊的安排下送病人出城,也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短暂的交谈之后,便见张机同抱着暨艳的暨老太从夜色中走来。

    有张机的亲自诊疗,孩子恢复得很好,脸上已经渐露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眸眨着,盯着从未见过的陆逊。

    他明晰的眼睛里映着对方五彩斑斓的脸颊,小小的人充满了不解,伸着手想想去抓挠陆逊的脸,看看是怎么回事。

    暨老太赶紧拉住他:“别闹,别闹,这也是你的恩人。”

    倒是张机掌不住笑出声:“你们居然打架了?”

    李隐舟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师傅不要揭短,点到为止。

    张机可按捺不住报复的快意,拍着李隐舟的肩胛,笑得胸腔发颤:“还是我徒弟最孝顺,师傅被野狗咬了,还知道打回去。”

    李隐舟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这位师傅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一定是因为好人有好报。

    还好陆逊并不介意他的快人快语,反而很恭敬地朝他行了一揖:“此前多有得罪,不敢请先生见谅,但逊实非有意,以后必去吴郡负荆请罪。”

    “少来少来。”张机已经戳破了那层白净的皮,瞧见了里头的芝麻馅,挥挥袖子,“你可别来吴郡,来了我只当野狗,要是我以后再来你庐江郡,你不是狗,我是。”

    陆逊静望江河,见船帆展翅,飒飒狂舞,长风破开激浪,推碎满江星辰。[必看网络文学精选:春仙文学网]

    他道:“好,今日一别,希望先生万事顺遂,从此安康。”

    张机本来只是生气他置他们师徒二人的性命于危险,丝毫不顾念昔日的情分,但也大概猜到其中还有内情。

    再怎么说也是颇喜欢的孩子,哪里真的和他置气,说几句狠话解解气罢了。却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当真做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再收回去未免拉不下这张老脸。

    他把目光投向自家小徒弟,挤弄眉眼,示

    意他赶紧调和。

    李隐舟笑得肩膀微颤。

    他亦遥望远方,此前的烦闷皆被江风吹散:“君在江首,我们在江尾,江水相会,日日都是相见,少主何必做离别的言辞?”

    陆逊偏脸看着他,眼眸弯起,带着笑痕:“是,只要江水不竭,庐江就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张机闷哼一声。

    半响,才扭着脸道:“想要赔罪,也不要拿什么荆条,要有什么稀奇的古籍,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好。”陆逊点点头,亲自送他们上船。

    风帆起,船尾缓缓摆动,载着星辉与酣梦,头也不回地离开金风细雨的水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顾邵小朋友送上的人格修正拳)

    其实这几个人小时候都有很大的性格缺憾的,香香偏执,孙权孤僻,顾邵不懂事,陆逊总是不信赖别人。但是小朋友在相处之间会互相修正的,就像之前孙权和顾邵的和解,朋友间吵吵闹闹的时候也一起成长了。

    当然主角现在也并不是完全体,他的路还有很长。

    33、第 33 章

    吴郡按现代地理区域的算法, 地处苏州一带,水源充沛,气候合宜。其太守盛宪素有贤名, 为人淡泊且治下宽和,因此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净土吸引了天下众多隐居人士避难于此地。

    李隐舟此前去寻孙策是在曲阿,而吴郡铸城于吴县。

    暨老太是土生土长的吴县人,家住吴县边角一处破落的门户内。李隐舟跟着师傅将祖孙两送入门内, 扑鼻而来浮动的灰尘, 挥手扫开暗结的蛛网,迎面是光秃秃的墙壁。

    暨老太搂着暨艳,面露惭愧:“为了给这孩子治病,家里该已经所剩空空了,让先生见笑了。”

    张机颦眉:“你一个孤寡老太,日后如何生计?”

    暨老太将孙子放下:“嗐,先生有所不知, 我们这位盛太守是个大贤人, 他勒令世家子弟接济我们这些鳏寡孤独,因此还算勉强可以度日。”

    贤德固然是贤德,这样的举措却免不了得罪世家,江东虽然富庶, 但连年的动乱也早就榨干了这片粮仓, 小的世家尚且自顾不暇, 要分出粮食接济百姓, 简直是从腿上割肉,哪里能不心痛。

    简而言之,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暨老太一面弓腰拈走地上结成团的灰絮,一面笑着:“之前那位陆家少主也给老身不少银钱, 先生不必担忧我们祖孙。”

    张机哼笑:“我是怕你们买不起药材。他如今下泄止住了,巴豆炭调蜂蜜也不必吃了,白头翁汤还得再喝三个月。”

    “是。”暨老太也不戳破他豆腐心上裹着的一层硬皮,赔笑道,“先生真是奇人,竟然能以巴豆止泻。”

    在老百姓的认识里,巴豆等价于泻药,用巴豆止泻,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了。

    张机道:“你这话可见愚昧,凡事皆有两性,水能沸沸,也能结冰,冬用人参是补,夏用就是毒,巴豆虽然是泻药,但烤制成炭,也能祛腹寒,故可以止泻。”

    这话哪里是说给大字不识半个的暨老太,李隐舟侧耳听得认真,虽然与现代科学的解释有所出入,但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年代,已经算得上科学的思路了。

    暨老太人老成精,一眼就瞧出这先生在指点徒弟,因此并不敢多话

    ,只拉着暨艳的手,让他谢谢先生。

    暨艳磕磕巴巴地学着话:“歇歇先生!”

    李隐舟不由失笑,拍拍他的头:“是该歇歇了。”

    师徒两人另寻了个酒舍住下。

    张机离时仅带走了细软,要重新开张又要折腾数日,好在他声名渐噪,药铺还没开张,许多病人已经慕名而来。

    他看病不偏不倚,富贵的一文不少,贫寒人家便赊着赖着,他也不急着讨债,家底不够了就从徒弟的小金库里顺个一星半点,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把钱往水里撒。

    李隐舟摸摸日渐消瘦的钱包,觉得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得积极主动地薅点羊毛。

    他一口口咀嚼着时令的青菜,瞅着机会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师傅,我听说这里有个都尉,叫许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行医在三国

向晚鲤鱼疯

行医在三国笔趣阁

向晚鲤鱼疯

行医在三国免费阅读

向晚鲤鱼疯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