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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经过一日的商议,孙权就已正式宣布

    率精兵回吴郡。

    六军素槁,护着盛大的棺。

    孙尚香这才现身,带着满脸的凉水,眼神微有些怅然:“里面只有兄长的衣物。”

    她自我开解地抹去忧愁,有些奇怪:“你最近不是常陪着兄长吗?为何现在倒和我挤一块了。”

    李隐舟倒不计较这个:“他现在是主公,每个人都盯着他。倒是你……”

    他瞟一眼孙尚香:“早晨怎么没带着公纪来?”

    孙尚香也不瞒他,悄悄地道:“其实兄长早就改了主意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李隐舟有些讶异地抬眉,自己居然变成了被隐瞒的那个人,这还真是头一遭。

    “你别生他的气。”孙尚香难得有替孙权说话的时候,纠结半日,还是说出了口,“不下狠手,那些有反心的人终归还会伤害你们的,你也是,陆家也是。”

    她指了指李隐舟的脖颈。

    当日孙暠掐出来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

    但孙尚香也见过,不曾问,想必是已经从孙权口中得知。

    她道:“那些宗亲都因利生叛,世家就更不可能忠诚,就像腐肉,不除到见骨,是不可能生出完的好手臂的。他没有长兄那样的威严一直压制他们,就只能选择殊死一搏,否则连自己人都要一直流血牺牲,又谈什么江东的大业?”

    李隐舟摸了摸脖子,半响不语。

    的确是孙权的作风,陆逊愿意牺牲陆家两全他和世家,他却不愿领这个情。

    说翻脸就翻脸,还是那个小狼崽子的脾气。

    李隐舟翻身上了马,大军疾行,他们也不能娇气地坐马车。

    孙尚香比他还熟练,策马绕前,迷惑地自言自语:“可我还是不明白,谁能帮他打世家啊?”

    颠簸的视线中,雨后清亮的山水遥遥铺展开。

    大军赶在吴县外数十里停下来。

    许久也不再动。

    “怎么停了?难道真的出事……”孙尚香的声音蓦地打断,眼神骤然一亮。

    斜阳余晖里,白衣素服的青年朝她慢慢地走来。

    耳畔还挂着淡淡的红。

    “阿香。”他用一种如梦初醒的眼神看着她,双手却拘谨地背在腰后。

    李隐舟很识趣地走远,这个时候顾邵肯定不乐意和他叙旧。

    不过,既然是顾邵来,

    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一次支援孙家的,恰恰也是世家。

    慢慢走到前营,已经熟悉他的士兵并不阻拦,只是公事公办地搜了身。

    拾掇好衣衫再抬头,一道沉寂的黑色身影从眼神擦过。

    似乎注意到李隐舟的视线,那人微微地转眸看他一眼,略有老态的眼眸是墨一样浓而沉的黑。

    目光只停顿片刻,他随即阔步走开。

    却听见身后的青年道:“公卿是否是顾雍顾公?”

    顾雍沉默地回头,打量着这个清秀得不像个士兵的年轻人。

    挺秀的眉目沾着新雨,明润的眼里含着光。

    他这才惜字如金地开口:“是。”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是顾邵他爹帮了忙

    顾家很强的

    66、第 66 章

    烈火般的烟霞燃动在无边江河, 仿佛能沁出血。

    连凉下来的空气都隐隐被燎得灼热。

    顾氏素来持重,但低调的行事里也总偏向世家, 前两年顾雍还曾来信与陆逊磋商顾邵和陆氏的联姻,后因孙氏如火如荼的势力才算作罢。

    顾雍是一块拧不动的硬骨头,他不带刺芒,但非常顽固。

    能让他扭转心意对世族拔刀,顾邵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正想开口请顾雍留步谈一谈,却见凌统踏着碎步小跑过来,朝顾雍匆忙地点过头,拉起李隐舟就往里走。

    李隐舟被扯得踉跄,仓促间回头,却见顾雍深深的背影淹入红沉沉的光中。

    凌统道:“先生别看了!顾公是出了名的活哑巴,和亲族以外的人都寡言少语, 他不会和你说话的。”

    一个这么沉默的人竟然生出了顾邵那样口才斐然的儿子。

    李隐舟脑海里却回荡着顾邵方才那空落落的眼神,而顾雍又如此堂皇地出现……他遽然抓住凌统的袖子:“他们已经动手了?他们赢了?”

    凌统步伐更快:“是, 伯言回吴县一方面是调查世家,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和顾公会和。说起来, 顾公的夫人也是陆康公的女儿,他们两家本来就比旁人更亲昵。”

    这话是认为顾雍今日的倒戈是因顾夫人的枕头风。

    毕竟若顾氏不肯襄助, 那就只能走牺牲陆家这条路, 即便不论顾邵和陆逊的私交,两家世代联姻,打断骨头还连着肉,顾雍不可能束手旁观。

    李隐舟却总觉得不止如此,要只是想保住陆家的血脉大可以选择更温和的办法,如此决绝地和世家割裂, 这是陆逊一开始都不能狠心做到的事情。

    “还好赢了。”凌统只觉得心有余悸,“听说他们和主公是同日动手,为的就是杀个措手不及,顾公倾了整个上虞的兵力,这次当真是下了狠心。”

    凌统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跟着父亲围剿土匪了,当然不觉得动刀动兵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无心脱口的“还好”二字,已足见这场斗争的惨烈。

    镇守吴郡的朱深、世家之首的陆家、养兵数年的顾氏三方联手,占据了先机,都只能拼一个

    勉强的胜利。

    鼻尖的微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幻觉。

    “是谁受伤了?”

    凌统却头也不回地:“受伤的人不少。”

    李隐舟仓促的步伐定了定,眼前蓦地浮现出顾邵耳畔淡淡的红痕,和牢牢负在身后不肯伸出的手。

    他原以为那抹红应当是剪开云的一缕霞光,或是在心上人面前的羞赧与赤诚。

    其实都不是。

    那只是一道没有被擦干净的,血光。

    ——————————————

    远方遥遥的暮鼓荡出一圈又一圈沉沉的声响,惊起寒鸦无数。红彤彤的一轮斜阳愈燃愈烈,直将水天烧空。

    黑色的军旗飘曳在浓重的暮光间。

    遥遥便见孙权掀了帘走出来,目光擦过行色匆匆的二人,冷峻的面容在隐约波动的光线中模糊了几分。

    他定立于斜阳之中,洒了满肩灼灼刺目的红光。

    李隐舟随着凌统走上前去,不过从丹徒急行几日的功夫,孙权已显得成熟了不少、也锋利了不少,褪去了悲伤的眼中映出赤红的山河,滚滚的落日。

    他喉咙滚了一滚,犹豫着是否应该开口,凌统已经恭敬地卸了剑:“主公,我将李先生请来了。”

    孙权淡淡地“嗯”一声,收拢目光,朝李隐舟道:“你见过顾邵了?”

    提及顾邵,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怅然,那个从前只会戳笔杆打嘴仗的小少年如今也提了刀剑,上了战场。

    人总在失去中慢慢地得到。

    只是命运的交易从来蛮不讲理,少年的淳真与简单被轻而易举地收走,换来他并不想要的成熟勇敢。

    甚至连最后一点喜欢都无情地褫夺。

    李隐舟只觉不忍,但必须将这份不忍忍住,同样是旁观的位置,孙权比他站得更高,也更严寒,不能动摇。

    沉默了半响,终归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见过了,方才凌统说有人受伤,是谁?”

    晚风扑扑撩动着帐帘,透出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他拧紧了眉:“伯言?”

    “伤得不重。”孙权简明扼要地道,似想起什么,忽问他,“你和伯言是一样大的岁数?”

    若用身体的年纪算,他和陆逊的确算是同龄的人,但算上两辈子的阅历

    ,他似乎可以做这些青年的叔叔了。

    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惭愧。

    凌统利落地替他回答:“是呢,李先生是年中的生辰,伯言是年末的生辰,算来李先生还大半岁。”

    十二岁的凌统在这场变故中的表现已经算可圈可点,孙权也早就注意到这个坚韧的小少年,倒并不和他拿捏主公的架子,反垂着眸看他:“你知道得挺清楚。”

    凌统褪去了小时候那股鬼机灵的劲儿,稍稍成熟便已很有父亲阔达通透的气度,他有模有样地颔首:“父亲是主公的部下,统便也是,主公身边的人,统都会不计代价地保护,所以事先问询了父亲,希望先生不会觉得冒犯。”

    孙权静静瞥他一眼:“的确,你父亲是兄长最忠诚的部下,曾经是,以后也会一直是。”

    炫目的晚光里,他的视线显得飘忽不定。

    凌统一时之间也不能拿捏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嘉奖父亲的赤胆忠心,还是警告他如今主公的位置已经易人?

    他暗暗地窥看李隐舟一眼,多少有些求援的意思。

    李隐舟亦不敢肯定,孙权的行事作风和孙策都相差太远,孙策珍惜的手足他说动就动,孙策怀柔数年的世家他一夕倾覆,下一个呢,是不是就轮到那些拧巴着不肯低头的旧部了?

    然而没有杀伐决断的手腕,又如何稳得住岌岌可危将倾的大厦。

    他并不觉得孙权残忍。

    只是有点隐约的心疼——

    凌操父子忠心耿耿尚且担忧他的疑心,背后的异议想必数不胜数,冷眼旁观的人都被矛盾缠身,孤身一人俯瞰着他们的孙权又该多么难熬。

    他却一句也不提这些纠结,背光深深立于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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