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舟刚想告辞让他好好休息,却见他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鼻息平缓,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淡青的眼下颧骨瘦得明显。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然。

    ……

    扫除了障碍,回城的路便一路畅行无阻。

    马蹄踏入城门,才有些微妙的流言钻进耳朵。

    “听说那些大族都被屠门,究竟是谁下的狠手?”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得罪了新主公。”

    “我倒听说有人瞧见了,是陆家和顾家的人动的手,别看世家同气连枝的,左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

    一声马蹄用力地踏着街头的青石板,惊走了交头接耳的人群。

    孙尚香扬了马鞭,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知道什么,若不是兄长和伯言他们牺牲了那么多,他们还能好端端在这里说话吗?!”

    李隐舟牵住她的袖子,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

    她的眉有些落寞地垂下:“为什么不能告诉百姓真相呢?他们根本就不是坏人。”

    她大概已经从顾邵口中将来龙去脉了解得七七八八,也知道陆逊的一番苦心孤诣,只是终究忍不

    下这份委屈和心疼。

    李隐舟跳下马,拉住她马头的缰绳牵了回去。他低声地解释:“世家也是为了百姓,只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现在的江东容不得分裂,所以主公只能选这个下下策。但伯言,他还是希望世家能归顺,所以不愿意留下这个龃龉。”

    或许也是因为,他始终认为祸由陆氏起,当终结于陆氏。

    这一层他没有告诉孙尚香。

    孙尚香乘着高头大马,手指抓紧了马鬃,有些茫然地四望熟悉的城池,路口照旧躺着个蓬头盖面要饭的乞丐,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寒衣卖炭的老翁,不远处,一道破败的酒幡迎风招摇。

    除了多了些闲言碎语,一切如常。

    生活似灶头滚滚煮开的水,不管上头如何地沸腾着,于百姓都是一样火热而平淡的滋味。

    她似明白了什么,又有些困惑:“既然道不同,又何必强求呢?”

    李隐舟将她的马牵回大军。

    凌统已经急出了一鼻子汗。

    见孙小妹安然无恙地回来,才安心地扶她下马,劝道:“你别和这些百姓一般见识,以后他们会知道主公的好,现在灵柩已经已经快到府邸了,老夫人……你多劝慰她。”

    孙尚香点一点头,穿过漫长的队伍,一路走到最前。

    李隐舟迈着阔步跟上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了。

    远远地,便瞧见一道素白色的身影。

    孙老夫人拄着拐杖,挣脱了侍从的手,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数月不见,她竟已老得这么厉害,佝偻的背脊如一根朽木弯成弓,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

    孙权跃下马,有些犹豫地伸出手。

    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疏了数年,这一刻,即便他想安慰些什么,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若是寻常人家遇到这样的事,幼子是如何做的?是抱一抱她,还是扶住她的手臂?

    只是踟蹰的瞬间,老夫人已经拨开了他无措的手,踉跄地扑到棺前。

    她似全然没有意识到幼子罕见的关切和体贴,眼里只有那道深黑色的棺木,泪水如骤雨般滚滚落下。

    朦胧的视线里,她的儿子似乎就立在眼前,叛逆又自信地挑着枪,昂着头,笑道:“母亲怕什么!”

    她哀痛地闭着眼,只觉得心头的肉被生生地剜下来一块,淋漓不尽地流着血,再也不能愈合。

    护棺的凌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请老夫人节哀。”

    李隐舟亦于心不忍,撇开数年来的恩怨,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母亲,用尽一身的力气捍卫着缺失了父亲的家庭。

    阴惨惨的天中凝上一重又一重厚厚的云。

    雪无声息地落下。

    凌操的话似利箭刺入心头的刀口,老夫人忽睁开眼,用拐杖推向凌操。

    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将硕大剽悍的凌操推开了数尺,在众人皆措手不及的瞬间,跪跌在棺材前。

    “我不信!我不信……”她以地面做支撑的力点,枯木似的指头扣紧了棺盖,一厘一厘地将厚厚的木头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道惨白的光顺着这一点点缝隙渗进去。

    她神色骤变的同时,知情的几人皆心头一紧——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个掩人耳目的空棺,若老夫人在情绪失控之下暴露了秘密,那么此前一切的筹谋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凌操几乎是下意识地拧起枪。

    李隐舟心道不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用力拉住了老夫人的袖子,不动声色地用衣襟掩盖住那一丝的狭缝。

    有力的声音落在她颤抖的耳畔。

    “将军曾中过箭毒,所以面目有些非常,老夫人还是不要看了。”

    他一根一根掰下她紧紧扣住的手指,一字一顿如落子一般:“若夫人一味地哀痛,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大仇未报,主公需要您,江东也需要您。”

    作者有话要说:汪

    还是明中午见,有亿点点卡

    68、第 68 章

    朔风卷着细雪, 冰凌凌地刺入眼眶。

    街上的行人本就不多,这会更被驱得远远的, 无人敢拦在历经三代主公的老夫人的路上,她所行之处均自觉辟开一条空落落的道。

    孙权立在夹道尽头的背影便显得那么远。

    远得有些看不清。

    但依稀能瞧见一袭白衣卷在凛冽的冬风里,扑舞不停。

    起伏不定的视线中恍然映出十二岁那年的少年孙权,持了剑护着旁人,冷面相照。

    母子曾经贴得那么近,却仿佛立在天堑的两头。

    如今隔了扑朔的北风和黯淡的天光,青年冷峭的身姿如绝壁般定定地立在人群之前,寸步不让。

    她想,原来权儿已经长这么高了。

    ……

    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现实。

    可怜,悲哀, 报应……窸窸窣窣鼠窜的指点似毛毛的细箭射来,她松弛下来的五指蓦地扣紧了搀扶着的青年的手臂, 借他的力气慢腾腾地站直了身。

    垂着泪的眼珠转过去, 以仅二人能闻的低沉声音道:“谁?”

    丹徒的消息早已传来,但说孙暠有这个本事通天, 她不信。

    十数世家一夕惨遭灭门,血溅长街, 旁人不知道里头的门道, 她却清清楚楚这是谁人的手笔。

    “但我若杀死这一千个人,便不会有一个人再敢乱说话。”

    耳畔灌着猎猎北风,少年冷冽的声音依稀浮在脑海。

    她的眼神彻底平静下来,抬眼打量着不言不语的青年,似乎在揣摩这份沉默背后的意图。

    半响,才凉凉道:“世家已经倾灭, 所剩无几,可宗亲里头还有老鼠没抓出来——孙暠没有那个本事,孙栩没有那个胆量,孙辅又不在此处。兄弟里能算得上有成算的不过这几人,若不把叛徒揪出来,对权儿始终是个祸患。”

    听了这席话,李隐舟知道她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今天的秘密将会永远被封进棺材里,带进地底下。

    “某无能,不能查明真相,老夫人德高望重,还望您多襄助主公。”

    他搀着老夫人退出空落的道,转身将落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

    手上的重量沉甸甸,这根拐杖打磨得很细致圆滑,顶上雕着细

    密的云纹,垂下金线银丝编成的绺条。这是下面进贡的好木头,大荒的年岁里,连宫里的贵妇都未必用得上这样昂贵的玩意儿,在她手中却是见惯了的。

    他把拐杖垫在她手下,这份重量已经足够支撑她继续走下去了。

    孙夫人木然地瞟他一眼,嘶哑的声音却是淡淡的:“你已经很尽心了。”

    ……

    与人群离开数尺,凌统有些迟疑地凑近凌操:“父亲,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她最疼爱将军,素来行事阴狠,此番对她的打击巨大,会不会反过来插手搅局?”

    凌操绷紧了手臂,肃穆的眼神有说不出的小心谨慎,却在李隐舟平和的面色下停了手上动作。

    老夫人不是个善人,但她比谁都顾全孙氏。

    看样子李隐舟已经劝服她了。

    他一点点松开拧紧的手,在腰肋上擦干濡湿的掌心,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用力敲了敲儿子的脑门:“你说呢?让你看紧孙小妹和李先生,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凌统脑瓜子都嗡嗡的,一时半会不想说话。

    本想说看您摔了个四仰八叉,然而顾忌着老爹的脸皮还是咽下了这句话,很给面子地另寻了个借口:“我看李先生像是有话单独和老夫人说,就不去碍事了。李先生既然把她劝开了,想必她以后也不会再发作了。”

    凌操哼一声只做听见了,一个鱼跃起身,大剌剌撩开衣袍无事人一般重新回到棺前。

    目光居高临下地逡巡一周,却见人群里头孙尚香遥遥立着,顾邵掣住了她的手腕,似乎和她低声耳语着什么。

    凌操英挺的眉微微地拧紧。

    此前也万没想到是顾氏出手相助,世家凋零至此,对于顾、陆二家而言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重创。

    以后的顾氏会如何选择?

    是甘为人臣,索性攀上孙家这一门亲,还是与陆氏继续同甘共苦,一道沉沦?

    他托腮打量着眉目清朗又干净的顾邵,青年的心事简单透明,倒更让人看不懂能有什么打算。

    顾邵却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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