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己的主意,或许不需要师长替他决断。张机索性决定挑个日子和他摊明白讲,去留随意,两不相欠,也算是干净。

    还未来得及挑明,便有孙家的老仆匆匆赶来,面如死灰,连寻常的客套也挂不住了。

    “先生,请往府里一趟!”

    张机眉眼一动:“先说清楚,我好带上工具。”

    老仆面露难色,目光左右逡巡。好在这会就李隐舟一个小药童在侧,陆府二位少主还在小四姓小侯学里头念书,风波尚未吹到庐江城。

    他附耳于张机,悄声三言两语交代病人的情况,当然也仅挑了可说的。

    李隐舟见这两人交头接耳,就知道孙府准出幺蛾子了。

    如今是初平二年了,隐约的雷鸣已经暗藏于厚沉的重云之后,四处纷扰中,偶有较大的摩擦爆发,如破空的闪电,引出背后巨大的云团碰撞。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改良活性炭的工艺,以净水的时间估测纯度,现在得出的产物已经比最开始用在甘宁身上的提纯了一倍以上,几乎已经接近了物质条件限制下的极限。

    暂时没有第二个甘宁敢尝第一口药,不过用不上解毒药,从某种角度而言,是幸事。

    他掂量着厚厚一本《黄帝内经》,目光余暇却透过竹简的缝隙

    ,悄然观察着孙家老仆的脸色。

    正胡思乱想,却见一双黑色的眼睛陡然出现,隔着竹简与他对视。

    往上略抬眼,便看见满布皱纹的额头。

    李隐舟手一抖,拉下遮掩的书目,眨眼无辜:“先生要出诊吗?我去备药箱子!”

    张机信手提起那本书,往他额上一敲:“读书不静心,耳朵挺刁钻,跟我去孙府。”

    被抓住小辫儿的徒弟当然只有勤快干活,那老仆支支吾吾,神色紧张,显然不愿示人真相,李隐舟索性闭上嘴巴,安心到了孙家再听个分明。

    不想才踏入阔气的宅邸,便有仆从接过了药箱子,塞给他一盘子瓜果,以哄小孩的口气将他推出厅堂:“你看这多新鲜,拿去耍,小娘也在后院,你们交情好,不如一块玩去。”

    李隐舟被满怀的时令玩意儿换去了药箱,一时无言,放任他跟来,大概是怕路人察觉异样,却只肯见张机,足见孙家未必有病人,但必然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才会遮得这样严丝合缝。

    张机回眸递给他一个眼神,难得严肃。

    李隐舟会意地微微点头,不露出一丝不快,仰头对仆人弯眸笑笑:“谢谢兄长。”

    随即欢脱地踏着小碎步,一路跑到后院。

    等四下无人,才卸下一脸纯良的笑意,左右顾盼,倒压根没看见孙尚香的影子。

    孙府极为宽广,后院可比花园,绕了几个岔路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池碧玉似的小湖,微澜的水波中溅起点点圆圈,像不经意落了几滴墨水进去,很快抹平。李隐舟举目而望,零星看见几粒碎雨砸下来,水比大地更先知道天气。

    池塘边蹲着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

    兴许是哪个仆人家的孩子玩丢了,雨天的水边总不太安全,李隐舟靠近两步,准备喊一声,却见那孩子身形眼熟,衣着奢华,便贴近两步探头瞧了瞧他的侧脸。

    锐意的眉眼和薄削的鼻梁,果然是孙权。

    九岁的男孩是雨后的笋,一天比一天地挺拔,也渐渐削去了稚气,磨出骨节。撇去了以往故作的老成,倒更显得成熟稳重了些。

    他见过孙权负手而立,或者昂首坐下,虽然还没有他兄长那样四溢的意气,但也有小少年倔强的骨气

    ,永远不卑不亢,不肯落败。

    还是头一次见他弓腰蹲着,颓丧几乎溢出背影。

    孙权目视一圈圈聚散的水纹,头也不回:“母亲请你师傅来了?”

    李隐舟也没想躲藏,大方地走到他面前,俯视似乎不大友好,抱着一怀的东西也不好蹲下,想了想还是干脆坐下,把仆人塞的东西搁在腿上。

    孙家少主如此丧气,必然知道些许内情。

    两个人的倒影在起伏的波澜中聚拢,而后一散为泡影,黯淡的水光中模糊的人面变得稀碎。

    李隐舟道:“是,傍晚来请的,怕有要事,没多问就过来了。”

    孙权却沉默了。

    比起一年前,他也渐渐学会了压抑心事,眸中有浓重的冷色,如积雨未落的云,将心底的狂澜暂且遮掩过去。

    李隐舟亦不言语。

    雨势渐大,细细的水声密密匝匝起此彼伏,如上天拨弄的一把算盘,嘈切不休。

    他等了许久,孙权还是不说话,略觉不安,偏头看去——

    一粒接一粒的雨珠顺着小少年殷红的眼尾滑落,将分明的轮廓模糊了棱角。

    良久,对方压抑的颤音没入雨帘。

    “我们就要走了。”

    李隐舟略有些吃惊,但不算毫无防备,孙家受周瑜邀约只是暂居庐江,潜龙岂能永远困于池中。

    但并不清楚,到底是那件事的转折,令他们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但按照对方现在的状态看,与其说是转折,倒不如说是惊变。孙权生命中这个被一笔带过的转场,是一场破茧的痛苦蜕变。

    孙权不等他问,偏过脸来,眼中血丝贲张,以困兽般的眼神逼视着他,拧紧的眉头微微颤抖。

    许久,才用力张开牙关,声音如筛:“你们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

    庐江城的另一边,被称为小四姓小侯学的官学里,学子挤满了屋檐下方寸的土地。

    雨这么大,丝帛面的伞形同摆设,虽然此地都是世家大族的后人求学,但也不少见沾亲带故的落魄旁系跟着蹭光,这样昂贵的用具不是家家俱备的。

    在屋里呆着嫌太闷热,雨水又声势浩大,蠢蠢欲动的学生们只能蚂蚁似的挤成一团,隔着屋檐下低落的水帘遥遥望着家里,指望着老

    仆人冒雨送来蓑衣。

    总归到了下学的时候,连夫子也索性搁下书,去安静处避开喧嚣了。

    顾邵与陆逊亦不在喧嚣中。

    平日里聒噪的小子在这样哄闹的时候出奇地静心,刚巧可以抛去教本,偷摸摸读两本古籍,可惜黯淡压抑的天光下苍劲的字体也显得有些麻乱,顾邵碰一碰陆逊的肩:“阿言,你不是读过这一本,可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以手指端端正正比划半天,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心下正有些埋怨,却见自己血缘颇远的兄长眉目锁住,眼神凝滞不化。

    他自认还是很了解陆逊,阿言笑起来未真有好事,但露出忧色,绝对是天塌的噩耗。

    “今早上就觉得奇怪了,外祖父素来勤勉,今天居然托病,叫你去问疾,究竟是不是他病重了?”顾邵唯有这个推断。

    陆逊这才意识到他存在似的,淡然转眸朝外,将烦忧收落于心,不露出半点痕迹:“没什么大事。”

    “不可能!”顾邵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以书卷敲了敲左右几个座位,朝着陆逊的侧脸撒着闷气,“今天小妹没来,孙权那个小老头也不见,连你都愁眉苦脸,究竟是哪里的天塌了,还要你们去缝补吗?”

    陆逊并不理会他,只是凝望着异常地泄洪似的天空,似乎想透过层云,看见云以上的穹隆。

    待顾邵几乎发火时,才轻轻道:“不错,是有块天塌了。”

    顾邵一口气几乎发不出来,捏着书卷瞪大了眼睛,仔细琢磨这话里的意味。

    却想不出具体的名字,只能催他快说:“别打哑谜了,到底是谁啊?”

    陆逊刚欲开口,便听得窗畔哒哒哒的敲击声,收回视线,陡然看见一对细长的眼睛,一双冷冽的瞳孔。

    顾邵差点没跳起来:“你你你,姓周的!你怎么还在庐江?”

    寒食节的事为去年所发,虽然这周官人未有错处,但顾邵也委实没想到他还能有胆量继续呆在陆康的眼皮底下,还呆了一年!

    陆逊以一个少见的锐利眼神制止了顾邵的惊呼,才见不过片刻的功夫,外头的学子已经尽数散去,苍茫的天地空旷寥落。

    周官人目光在顾邵与陆逊之间来回游荡。

    陆逊以手拨开桌上书

    26、第 26 章

    这场雨灌了个通宵。

    急促的雨点似繁忙的脚步, 噼里啪啦敲落在家家户户的门口,湿润的水迹登堂入室,将整个房屋晕染得潮湿而闷烦。

    师徒二人对坐于烛光下, 各执了一本古籍研究,昏黄的光线被风雨摇曳忽明忽暗,投落在书册上的人的剪影亦摇摆不定。

    张机鲜少和人分享读书的烛火,喜欢独据一份清净自在。如今坐在这里, 手上拿的是竹简, 眼里看的却是对面读书的小徒弟。

    李隐舟将头埋在书目中,心里想的也是另外一件事情。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胸中都已有了决断,却猜不透对方是什么想法。

    “师傅……”

    “阿隐。”

    两人默契地同时抬头,又同时在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咳,不好好看书,这一回又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张机心里烦忧, 不忘怼一句自己的徒弟解闷。

    李隐舟听出他的语意, 却不知道这位离经叛道的师长最终决意如何,也回一个假咳:“风雨太大了,徒弟不能安静看书。”

    张机凝视他,哂笑一声:“心中有古井, 风雨不入怀, 你的心不宁静, 到哪里都不能安然。”

    “师傅这话不然。”李隐舟将自己那本竹简推到张机面前, 手指将书册摊开,“你看,这本《吕氏春秋》就有个故事,这些鱼可心无旁骛, 但还是遭到了殃及,可见自己心中无波无澜,也拦不住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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