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一句放血疗法被丢进大牢闹得满城风雨,而张机一定是判断出了其疾病的真相,其行踪才瞒得一丝不透。曹操畏惧的既不是针石也不是开颅。

    唯独怕自己的绝症的消息动摇军心。

    ……

    两人隔了明晃晃的阳光对视一眼,一个极冷静,一个极克制,彼此心知肚明,片刻竟无人说话。

    窗外,鸟雀扑地展翅,将叶片擦落两片,落在泥里,细细的一声。

    李隐舟飞快缩回手,口舌燎火似的快速道:“丞相身体康健,本无大碍。只因疲乏,风邪入体,所以偶有头痛。或兼有呕吐,视物不明,皆是同样的病因。某可开个方子暂且调养,也许可有转机。”

    曹操抽回了捋平了袖口,颔首笑道:“你所说的病症都属实,孤未出口你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可见的确比张仲景出息,就留在孤身边伺候。”

    听他赏识周隐,曹植不禁露出喜色,而杨修却生出更深的疑心——没有大碍?没有大碍怕不是最可怕的病!

    李隐舟点头承答,于视线的盲区悄然擦去掌心涔涔的薄汗。

    ————————————————

    是夜,邺城,大牢。

    暮色冥冥罩下来,夜便森然。而对于大狱中的囚犯而言,也不过是天光由晦暗转成了更深沉的漆黑,日夜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盏灯,摇摇曳曳,欲灭未灭,简直可怜地燃着豆大点光,隔了三尺开便只剩下一个针尖似的的光点,就如这里头的希望,仅用这一丁点的光明吊着人活下去的欲望。

    一潭死水里头,两道枯朽、老迈的身影隔了厚厚一堵墙、在栅栏前凑近了脑袋,彼此只能瞧见对方努力伸出的下巴尖。

    其中一个道:“谬误谬误,病由邪生,或外邪入体,或内邪过盛、错位、转移,则成病灶。一切病症都有其因,除去病因就能好转。”

    另一道声音更嘶哑些,却也寸步不让:“枉然枉然,对症下药才是正道。只知其里不谙其表,纸上谈兵也!”

    “顽固,难怪连病症都诊错!”

    “可笑,你张老头不也在这里陪老夫?”

    ……

    狱卒百无聊赖地挖了挖耳屎,放开指尖、对着灯火细细数着这些话磨出多少老茧。谁能想到名噪一时的神医华佗,和声动江淮的高士张机竟就是两个天天拌嘴皮子的糟老头?

    再吵下去就要论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了。

    一开始他还听来当说道的谈资,然而一到这些病啊邪啊的,就仿佛天书一般。索性对烛对耳屎抱怨两句,聊以慰藉心中寂寥。

    许是听见他的心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顺着阴森潮湿的暗道传来。

    他懒洋洋地抬眸,却见路的尽头幽深地摇着一盏明灯,掩在上头的广袖一拂,明亮的光便穿透了黑雾映出前路。

    斗嘴的张机与华佗也察觉到了悄然而至的这一束光。

    华佗道:“什么人?”

    张机道:“不知道。”

    来人一面跟着引路的狱卒前行,一面掀开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隽永的眉、一对清又深的眼瞳。

    往下看是挺秀的鼻峰、微抿的唇,清冷的下颌在明光中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张机越看越觉得眼熟,然而又隐约有一丝不确定。

    来人却踏着满地脏污,提着灯,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蹲下来、目光烁动着:“……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医生不仅要技术好,还得会心理学(bushi)。

    第 88 章

    一声熟悉的“师傅”, 张机方敢确定来人正是他阔别多年的小徒弟。

    拧紧了眼皮细细瞧一眼,五官还是年少时清秀的模样,只是眼深一些, 脸颊瘦削了点, 十五六岁那股勃勃的生气沉静下来, 敛了锋芒, 修出一身好涵养。

    他却有点不大高兴:“怎么瘦了?”

    李隐舟鼻头一酸。

    师徒久别重逢,张机不问学业,不问功绩, 不问成家与否安身何处,不问他今时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头一件关心的是他瘦了。

    将下颌搁在膝盖上注视着对方, 却见他花白了头发、深了皱纹, 老来枯瘦的身子仅裹了张草席蔽体, 一对膝盖磨出斑斑血痂。

    李隐舟对他只笑一笑。

    随即起身回首, 眼神蓦地冷却:“谁令你们这么轻慢二位老神医?”

    那狱卒才和同行攀谈两句,知道此人正是丞相面前的红人,不敢与之争辩, 一味捏了笑语焉不详:“先生有所不知, 牢狱里素来就是这样对犯人的, 并没特别苛待老先生。”

    言外之意, 人是上头丢进来的, 他们不过照章办事,委实不敢背着个黑锅。

    李隐舟将眼帘一搭, 神色漠然:“没有特别?亏你们说得出口,你们就这样揣测曹公心意,当真是枉食俸禄。”

    两个狱卒神色变化了一瞬。

    左右顾盼不见他人, 立即垂首帖耳凑近了他:“我们是下等人,不比先生与曹公亲厚,若有什么上意,烦请先生不吝赐教。”

    “某也不过猜测罢了。”李隐舟瞟他们一眼,淡淡的眼神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半响才悠悠叹一口气。

    “你们细想,这二位神医犯了什么错处?不过和曹公犯拧,未曾碍着国法。也许改天想通了利害,就成了丞相座上宾客,到时候抱怨两句,岂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压低了声音:“曹公若真有杀心还会留人?你们倒挺会秉公执法。”

    二人神色一震。

    随即醒悟过来,面面相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那如今还有补救的法子吗?”

    ……真是蠢得朴实且单纯。

    李隐舟终于明白为何蒋干那样的人也能成曹操幕僚,起码蒋干还灵光地知道该用哪种姿势上套。

    唯有耐心地道:“所谓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炭最难得。只要你们这几日好好善待他们,多加通融,来日若他们身故,就当积了阴德;若其有幸重见曹公,还好少你们的好话吗?曹公是聪明人,也喜欢聪明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这两人才算是慢慢回过味,终于知道此人如何做到短短一日的功夫就令丞相青眼相待。

    于是出口便更客气:“您说的极是。这也到了晚饭的点了,我们两兄弟就先出去一步混口吃食,劳先生在此稍稍留步。”

    李隐舟回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待脚步声渐渐没出门,锁砰一声轻轻落下,李隐舟才敛了神色,将提灯搁在案上,剪掉焦黑的一截灯芯。

    灯火登时一亮,暗沉的夜色又褪了几尺,通明的墙上绰绰地映出一根一根栅栏的影子。

    张机已换了个姿势斜靠着墙,倒是略暗沉的另一隔间传来不屑的一声:“心术不正,枉为医者。”

    李隐舟没工夫理会华佗,径直走到张机的牢前,脱下青衫从栅栏的缝隙中塞给他:“师傅,我已经见过曹公了。”

    张机“嘁”了声,不搭话。

    显然还在气头上。

    在他眼中可没有什么丞相狱卒草民的差别,恩将仇报,曹孟德混账一个!

    李隐舟知道师傅面冷心热的脾性,也不去戳破那层硬生生的壳子,只小声地和他商量:“他这头疾,非得破骨开颅才能有根治的可能,但即便是他点头答应,我们无法知道病灶所在,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我觉得这未必是最好的法子。”

    张机微微转眸看向他。

    隔壁亦传来窸窣草木擦动的声音。

    两双耳朵静悄悄地竖起,倒要听听这个后起之秀有什么特别的见地。

    李隐舟在这两位中医学的开山祖宗面前班门弄斧,面上也有些微微地发热,但出口的话却极冷静——

    “徒弟以为,不能根治,却可以拖延。曹公已经五十有三了,让他陷入深醉再破骨开颅亏损过大,只会令其提前油尽灯枯。倒不如用药物抑制病灶,或许还能再延长几年寿命。”

    以内科见长的张机倒未想到这一层。

    他老来发白的眼膜上泛着暖橘色的光点,心头倒也踏实下来,遇到这样的疑难杂症,他这小徒弟也能和两个老古董掰扯掰扯,的确是进益了。

    胳膊肘一抻,敲了敲了墙壁:“华老头,你说呢?”

    华佗冷哼一句,不置一词。

    李隐舟已猜出个大概。

    以超前且精湛的外科手艺流芳千古的华佗怎么可能连疾病都诊错?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愿意治好曹操。

    然而事关张机性命,他无暇去照料这个老前辈的感受。

    张机也懒得揣测这怪老头的心思,只问李隐舟:“用什么药?”

    小徒弟目光循着灼灼跳动的灯火四顾一周,起身立直,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张机的脸色在他投下的身影中暗了一暗。

    隔壁的华佗却不再缄默,脚镣哐当一响,整个人竟挣扎着扑着栅栏,一双泥污的手遽然从缝隙里头伸出来,用尽全力扯住李隐舟的鞋尖,厉声呵道:“不可!”

    李隐舟俯下身给老前辈应有的尊重:“前辈太激动了。”

    华佗一张老迈的脸露在灯光中,眉眼方正,满脸浩然。

    他义愤填膺道:“曹操何人?窃国贼也!汉室颓废,他身为重臣未曾有挽救之举,反趁国家衰微之际霸道横行!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人人得而诛之,而你空有一身本事,难道没有半点良知吗?你可知道你救了他一个人,将会有多少无辜性命遭到涂炭,有多少人的家乡会燃起战火!你若还当自己是个医者,就当以救济苍生为己任,断然不可助纣为虐!”

    大牢高墙森立,不知何处漏进的风卷动枯草,露出乌黑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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