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舟点一点头,继续看他表演的戏码。

    司马懿装病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然而掩藏在浪荡不羁、贪生怕死的壳子底下的那颗虎狼之心,却恰被眼前这幅畏畏缩缩的表情精湛地遮掩过去。

    司马懿被他看得如芒在背。

    四顾无人,怂怂地道:“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同的病症?”

    紧缩的瞳孔中浑然泛着生怕被揭穿装病的担忧。

    李隐舟索性陪他演下去,眉头一颦,眼神不妙:“司马先生的病很是罕见,并不是那些庸医所说的风痹,我平生也未曾见过,只听师傅提过一两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懿垂眸耳语:“先生请说。”

    李隐舟拿仅二人能听清的气声道:“昔列国争雄,楚国为其中一霸,当时有个叫范蠡的人病重于家,浑噩疯癫,被世人称为‘楚狂’。我观乎君之症结,倒和楚狂有些相似。”

    司马懿目光微妙了一瞬。

    低垂的眼睫间隐约透出冷光。

    李隐舟顿了顿,淡道:“所幸楚狂遇文种,一夕之间病症好转,才有后成越王勾践重臣的故事,可见知己之人是世上最好的一帖药。仲达得遇子桓,想必离病愈之日也不太远了。”

    司马懿抬起眼眸。

    懒洋洋的眼神里夹了一丝凛冽的光芒,似瓷上映出的一竖冷而亮的折光,他静静瞥对方一眼,忽而一笑。

    那卑怯的模样已全然不见。

    僵硬的手指顿时灵活起来,点了点自己的额,又指向李隐舟。

    “君与懿的目的是同样的,先生为什么要相逼呢?”

    这回换了李隐舟装疯卖傻:“某一介草民,能有什么目的?”

    司马懿微笑的神色里带了些许会意的微妙,站直了身深立斜阳浓重的辉光中,一切的迷惑都应刃而解。

    他昂首望天,挑眉道:“一开始,你接近曹植得见丞相,我认为你是有野心、也聪明的人。可后来你却如此僭越,在曹公面前耍小伎俩挑弄他们兄弟的关系,我便百思不得其解,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司马懿负手长立,唯眼珠转向李隐舟,笑容有些得意:“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目的是令杨修不得不提防曹丕的报复,你要曹丕上不了前线,你要我司马懿跟着退守邺城。因为你……”

    暮风将云一拨,天色骤然黯淡下来,司马懿的颊侧褪去了霞光,眼神烁着冷意。

    “你是江东的人。”

    语气极为肯定。

    他此前万万想不通的是,周隐何必下这样的苦功夫逼曹丕留下,而今天此人的一席话才令他明白,原来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戏码和野心!

    这人知道那个世人口中有名无实、贪生怕死的司马懿绝非池中之物。

    他知道若自己去了前线,必将影响战局!

    司马懿瞟着他纯良又温和的神情,竟头一次有了被人算计进去的心情——他可是连洞察秋毫的曹操骗过去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战马嘶槽、宝剑鸣匣的激烈心情蓦地翻滚,不禁生出一种只恨生于长江两岸的遗憾。这世上能有几人拨开世俗的尘屑,看透他司马懿的抱负与胸襟?

    司马懿叹息一口,悠悠地道:“所以你和我的目的实则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希望子桓一党参与南征。此次南征,恐怕江东就要被丞相收入囊中,战局分明,前线看似前途光明,实则根本没有我们这些后辈说话的地方。何况丞相生性多疑,倒不如安守邺城,也许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本也犹豫。

    但在周隐的推波助澜下,杨修抢先动手,曹丕一党陷入被动。何况年初司马赵温举荐曹丕反被贬官的事还摆在眼前,曹操未必愿意令这个嫡长子早早出头。

    为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

    落日沉沉,烟霞渺渺。

    司马懿说了一响,激动的心绪归于宁静,他垂手闲闲拨弄凋敝的草木,不经意地往后一瞥:“先生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为何今日还要找懿?这些心思恐怕并不是出于曹公的授意?”

    李隐舟安静听他说了这一席话。

    他道:“曹公或许的确不知道你的心思,也不知道某的来历,但他绝不是被你我戏耍的人。”

    “的确。”司马懿笑得嘲讽,“曹公有心打压子桓一党,不希望他太过出挑,也渐渐扶持子建,刻意制造兄弟相争的局面,为的就是锻炼出一个不畏流血的接班人。你我二人皆不过是他手中棋子,执棋的人又如何会揣度棋子的喜怒?”

    话到此处,他踱了几步,走出树底的浓荫,高挑的身子微微俯一点,几乎与李隐舟贴面相对。

    两双眼贴得极近。

    司马懿道:“曹公心知肚明你的戏码,但于他而言你至多算是曹植的人。他虽然有心平衡两方势力,却不会轻易相信你。所以一时半会,天牢里那两位是放不出去了。可你是江东之人,此行随军南下,未必还会回来了。”

    和聪明人说话便极省事。

    李隐舟只寥寥数语,对方已明白了他此行的来意。

    曹操南下,背后的邺城由曹丕镇守,他想托司马懿借机设计救出华佗与张机。

    司马懿说得口干舌燥,不由舔了舔嘴唇,眼神透出一股狐狸似的老练精道:“那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李隐舟对上他狡黠的目光,微微笑起来:“曹公若知道司马先生如此精于筹谋,未必肯让他的儿子结交这么危险的朋友?”

    司马懿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

    唯有眼底懒散的情绪紧绷起来,眼圈的细小肌肉微微抽动,目光更加狭长。

    “你没有任何证据,就凭一张嘴?”他也不是轻易被人拿捏的,“要陷害一个人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李隐舟的神色平和极了,淡淡地道:“我可是江东的细作,有个内应并不奇怪。”

    司马懿眼神一凛:“曹公不会信你的鬼话。”

    李隐舟却笑:“那不如试试好了。”

    二人贴身低语,鼻息交融,看似亲密至极,然而话中暗藏机锋,短兵相接,你来我往亮出刀光剑影。

    这一刻,司马懿不得不承认自己落了下风。

    光脚不怕穿鞋的,他比对方惜命,而对方却敢搏命。

    况且,结交一个朋友,总比树立一个敌人更好。

    司马懿的眼神和软下来,算是默认自己略输一筹。

    唯独有一件事情他时至今日仍然想不明白。

    索性问个清楚:“我还是不明白,你连死都不怕也要趟这趟浑水,既然无畏生死,何不干脆不做不休,下毒杀了曹公?”

    第 91 章

    说这话时, 司马懿负手稍微前倾了身子,狭长的眼尾挑起,透出精打细算的笑意。

    他不信此人从来没动过这份心思, 尤其在捕捉到对方平静眼眸下微微流淌的波澜,更确信自己心中的想法。

    二十五岁的年龄,不算年少,入世颇深。既有勇气深入敌营, 自当抛弃一切天真幼稚的想法, 绝不至于因为手软而留情。

    李隐舟的目光越过他蛇信般探寻的视线,烈烈烟霞燃在天际,浸着昏黑的暮色, 如四起狼烟。

    他和润的眼膜映出淡淡红光。

    “仲达估错了两件事。其一, 某从来没想过毒害曹公,曹营智者如云,大战当前,曹公即便身死,他的幕僚也会制造其尚在的假象。何况曹公心思细腻,年事已高,恐怕从他第一次生病开始就已经筹备好了一切身后事,届时自然有人继位。杀他不足以救江东。”

    司马懿的眼神变得有趣起来:“说得不错,杀他不是上策, 只会逼出另一个孙仲谋,你们以后会更麻烦。那么另一个原因呢?”

    晚风一撩, 李隐舟眸间光点如野火一跳。

    他微微一笑,像分享着不能说的秘密的孩子般拉拢司马懿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半真半假悄声地告诉他:

    “——因为我们不会输。”

    ……

    李隐舟的话司马懿并未放在心上。

    狠话人人都会放, 但现实却如此残酷无情,曹公整顿了老牌的北原陆军和新得的荆州水师,会兵二十万准备南下。

    而孙权,他只拨了三万兵力。

    二十比三。

    这是个小儿都会做的算术。

    司马懿轻呵一声,捏着棋子上的手指嗒一声扣下,对着对面隐约焦虑不安的年轻友人淡淡地笑了笑:“子桓不必如此急切,其实不随军也不是坏事,做多错多,丞相喜欢安分的人。”

    曹丕的眼神透过晦暗的光直视他:“周隐和你说了些什么?”

    司马懿搭下眼睫,瞧着局面,想着下一步落子何处。

    动手之前,先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他希望我能救张机和华佗,他二人身上有解毒的妙药,我们可以用诈死救出他们。”

    一听这话,曹丕神色更阴郁了几分。

    他想起周隐刻意示好引他同进,而后却设下陷阱差点把他坑了进去,不悦之意几乎压抑不住,不由冷了眼神:“从商的贱民都知道银货两讫,他却想三方赚钱,人心不足,我们帮了他也不会有好处。”

    听了曹丕的抱怨,司马懿滚动的喉咙蓦地一停。

    青年的话不合时宜地萦绕在耳边——

    “我们不会输。”

    若此话成真了呢?

    积年以来,他纵观天下制定谋略,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设想行在轨迹之中,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若眼下这个节骨眼丞相真的败了,那么——

    跟去前线的曹植讨不着任何好处,留守邺城的曹丕却可表现出该有的沉着冷静。

    茶碗上的雾气缭缭散去,他的眼神透出鹰隼似的精光,缓缓压低头颅勾起一抹会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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