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瑾去关窗户。
他抬起手,程诗韵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时瑾伤的是左手,但房间里没开灯,光线暗,看得不是很清楚。
等他走到窗边,稍微亮一点的地方,程诗韵就看到他手上的绷带渗出了血。
窗外是乌沉的夜,冰凉的雨丝兜头砸来。
谢时瑾的手掌按在窗框上,肩膀单薄地颤着,身上衣服也薄,挡不住夜风。
他站在窗前,像一张浅灰色的纸。
仿佛再吹一阵风,就能把这具少年的身体吹散。
淡得没有什么实感。
唯独他湿润睫毛下的那一滴泪,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眼角坠落的瞬间,刺穿了程诗韵的心脏。
程诗韵感同身受地,感到一阵窒息。
她才走了三天。
怎么谢时瑾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因为……她吗?
她的离开,似乎又让他感到痛苦了。
程诗韵突然很埋怨自己回来得那么晚,埋怨自己回来了还躲着不见他。
“谢时瑾?”女孩哽咽地出声。
谢时瑾很慢地掀起眼睫:“……程诗韵?”
他听到程诗韵的声音了。
少年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慌张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助听器:“程诗韵?”
“嘶~我在呢,你没有幻听,我回来了。”程诗韵说,“我在你书桌右下边的这个柜子里。”
谢时瑾心脏很重地一紧,蓦地回偏过头,盯着半开的柜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语气欣喜,又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苍白的手指搭在柜子边缘,想要拉开。
程诗韵看到他的手指探了进来,突然喊:“嘶!别拉!不准拉!”
“你不准动了。”女孩语气激动,喝止他。
“好……”谢时瑾深吸了一口气,酸涩的喉结滚动,“我不动。”
他的手指仍然搭在柜门边缘,没有松开,扣在柜子里的甲面都泛白了。
程诗韵说:“我刚回来几分钟,醒了我就回来了。”一点也没在路上耽搁时间。
谢时瑾问:“谁给你开的门?”
“没人,我钥匙不见了。”说到这个程诗韵又有点委屈。
她在草丛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那你怎么进来的?”
“阳台呀,窗户没关,我从阳台的窗户钻进来的。”
她上一次也是这样,不过上一次谢时瑾把窗户关得紧紧的,害得她差点目睹他的死亡。
“回来了怎么躲在柜子里?受伤了吗?”谢时瑾的声音已经哑了。
“没有受伤,我好得很,你别瞎担心。”程诗韵欲言又止,“我躲在里面……是有原因的。”
“……程诗韵,让我看看你。”
少年低低地祈求。
嗓音颤抖,低哑难辨,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程诗韵听得心颤,鼻头也是一片酸软,但她还没做好准备,也要先给谢时瑾打个预防针:“……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会变身吧?”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会变成小动物,但是我也不能控制自己能变成什么,所以这一次,我没有变成蝴蝶——”
“养。”
少年迫不及待地打断她。
程诗韵有点懵:“什么?”
“蝴蝶,老鼠,小鸟,无论什么,我都养你。”
之前去普济寺的时候,谢时瑾就说过无论她变成什么,他都会养她。
现在再一次听到他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回答,还是让她心如擂鼓。
仓促地呼吸了几下,程诗韵忐忑地问:“……嘶~小蛇呢?”
她挤开那两个透明的玻璃瓶,爬过那张从光荣榜上裁下来的照片,顺着少年冰凉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背,歪着头看他。
“谢时瑾,你喜欢小蛇吗?”——
作者有话说:一出声就知道你变成小蛇了!嘶嘶嘶~
终于可以解锁缠在手腕上、锁骨上、腰上的剧情了,嘻嘻[裤子][裤子]
会变人的
第34章
[岫斑蛇*, 眼镜蛇的一种,因通体银白杂霜灰纹路,颈斑为菱形白纹而得名, 常生活在中国南部地区……]
百度百科太长了,下面还有照片,程诗韵直接划到最底下。
程诗韵盘成一团, 支着脑袋, 吐了两下蛇信, 乖乖问谢时瑾:“嘶?像吗?”
谢时瑾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 又看了看面前的小蛇, 点头:“像。”
“所以我是眼镜蛇?”程诗韵还只在电视上听过眼镜蛇的大名,“那我有毒吗?”
谢时瑾说:“剧毒。”
“!!!”
谢时瑾继续道:“两毫克毒液,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呼吸衰竭而死,国内目前还没有治疗岫斑蛇咬伤的血清。”
程诗韵瞪大双眼:“那岂不是我咬谁一口, 谁就死定了?”
谢时瑾抿了下唇:“拍照识别的,也可能不准。”
“准,怎么不准, 我和照片完全、一模一样!”程诗韵说, “我就是世界上最毒的蛇!”
虽然她只有拇指那么粗, 但毒性可不是盖的, 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猫咪要厉害得多。
小蛇兴奋地围着桌上那盆栀子花转圈。一是因为自己又重生了, 二是她变得更厉害了。
太不可思议啦!
“谢时瑾。”程诗韵缠上少年的手腕。
小蛇乖巧, 漂亮,吐着蛇信。
谢时瑾轻笑了声:“嗯。”
程诗韵回来了, 还变成小蛇了。
他也觉得好不可思议,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美好的梦。
失而复得后的喜悦, 将他患得患失的心脏被填满,充盈得像一颗充满气的气球,让他久违地感到幸福。
而下一秒,他又听到女孩轻声道:“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咬他一口,他就死了。”
不会像上次一样,被人甩开,摔一下就死了,害得谢时瑾又难过了。
程诗韵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但是她也必须很小心,如果不小心咬到谢时瑾,谢时瑾也会死的。
不太明亮的光线里,她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谢时瑾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的心脏。
少年的唇角一点点拉直,哑声开口:“保护我?”
“对呀,之前都是你保护我。”女孩傲娇地说,“现在,我也有能力保护你了。”
谁欺负他,她就咬谁,咬死活该,反正她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受伤了。
她真的很心疼很心疼。
缠着谢时瑾手腕的小蛇紧了点,程诗韵想碰碰他受伤的手,又不敢,闷闷地问:“缝了多少针?”
“两针。”
“两针?”她又不瞎,程诗韵嘶了声,“那么长的伤口才缝两针,你蒙我呢?”
她只是脑子变小了,又不是智商缩水了。
“都出血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要去医院重新包扎吗?”
谢时瑾说:“不用去医院,医生给了绷带。”
“那你快换。”程诗韵倒是想帮他换,可惜条件不允许,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时瑾打开柜子,拿了个医药箱出来,里面有棉签碘伏,还有绷带和纱布。
他用剪刀剪开原来的绷带,露出经过缝合的伤口。暗红色的,长长的一条疤,沿着他掌心纹路蜿蜒铺开。
程诗韵缠在他受伤的那只手腕上,吐出来的蛇信子几乎要碰到他的伤口:“一、二、三……”
一共十二针。
程诗韵看得触目惊心,少年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谢时瑾,你不会疼吗?”
“不疼。”谢时 瑾说,“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
“刀划破手掌的时候呢?”
谢时瑾愣了一下,继续缠纱布,闷着不开口。
“疼为什么不说?”程诗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你是哑巴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低着眼,眸色深暗,哑声道:“……跟谁说?”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又没有人会心疼他,他要向谁哭。
“我。”
谢时瑾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眼神空濛像蒙了层雾气。
“我啊。”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素来沉静得宛若冰封湖面的眼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跟我说。”
程诗韵:“我不是人吗?”
“……”
好吧,她确实不是。
但这不是重点。
“我不算人,你就不能跟我说?你就一直忍着?”程诗韵眼眶里的热意翻涌,“你不是……还说我们是家人吗?”
“你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外婆了,但是你还有我。”
我来做你的家人。
你开心的不开心的,伤心的难过的,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会听你说。
你又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
……
次日下午五点,仪川市公安局。
“久等了。”杨胜男打开询问室的门,坐到桌前,目光落在对面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郭仁义温和地笑了笑:“杨警官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