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的娘子,柔声应声道:“好。”

    清回笑着,仿佛从傅子皋的眼中见到了湿意。

    -

    出使队伍浩浩荡荡行在街上,李吉佑看着四周热闹欢呼倾巢而出的百姓,亦觉与有荣焉。作为天子家臣,从前京中大臣来宫中议事,他也曾见过不少大人。这不,一身青色官袍站在路边,身旁簇拥着许多家仆,正朝这边热烈挥手的,不正是林子美林大人么。

    不远处一骑马立在路边,正默默迎接他们的着红官袍的大人他也识得,正是国公爷的长孙,仕途四平八稳的楚执弈楚大人。

    李吉佑喜气洋洋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傅大人,心道来日他的官路必得致青云之上罢。又见傅大人朝着一个地方笑得分外俊朗,不由得顺着目光看过去,随即一愣。

    他不是看晃眼了吧。人海里有一穿着鹅黄褙子的女子,怎么那么眼熟。

    早一步归来刚换好一身鹅黄褙子的清回在人群中笑得分外烂漫,对身旁桂儿骄傲地说道:“看我选郎君的眼光多好。”

    再远一些,皇宫上方盘旋着两只飘逸的白鸟儿,不知是否是瑞鹤,清唳两声,双双高飞去。

    (全文完)

    第106章 一杯千万春

    暖洋洋的日光洒满老宅,清回如今已是古稀x之年了。

    她坐在藤椅上悠哉悠哉地摇晃,团扇被她拿在手里,用来挡太阳。日光晒得人很舒服,她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庭院中,吵吵闹闹的三四个孩童。

    “祖母,祖母,我想去荡秋千。”

    最大的孙女梳着双蟠髻,分花拂柳款款而来,还未到及笄年岁,仍旧烂漫天成。

    清回笑着叮嘱:“去吧,当心别摔着。”

    孙女应声,小跑着溜走了。

    桂儿闻声抬首。少女的身影与旧时姑娘的身影重叠,层层光影里,就恍惚回到了几十年前。

    比这再小一些的时候,姑娘初初丧母,她与姑娘在后院相拥而哭,似乎觉得那是此生最大的一场阴霾。比这再大一些的时候,姑娘喜欢上了主君,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眼中除了对方,还有且待徜徉的广阔天地。

    再大上一些,北朝有战意,姑娘慨然与主君北上出使,那个最漫长的冬天,也是她与姑娘分开最久的时候。

    后来姑娘有了第一个女儿,与主君一起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那样手足无措,现在想来还是哭笑不得……

    清回见桂儿手中的绣针停在一旁,神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是以拿团扇在桂儿眼前晃了晃。

    桂儿回过神,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眼前的姑娘已是满头白发。她与姑娘年岁都不轻了,幸而身子康健。她陪姑娘去过很多地方,应天府、永安县……如今记忆不佳,已不能尽数。然所有的陪伴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更何况,到了她们这个年纪。

    她有些怅然道:“今日就是国公爷致仕的日子了,待日后你们去了洛阳老家,恕老身不能再陪伴在姑娘左右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险些落下泪来。

    年来故友零落,亲长凋敝,其实亲历着岁月流逝,所有的分合心中都早有预料。可真到了最后一天,哪能轻言分离?千言万语又安能诉尽此中意?

    清回看向手中的团扇。这团扇是她的心爱之物,等闲不给人碰,连傅子皋想拿来扇风也不行。因着年久,扇面已有些发黄,尚是清回少时在应天府,与旧时朋友一起裁成的。

    终究是芳华不再了。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清回悄悄抹去眼眶中的泪,“筠儿很有出息,老早便在京中买好宅院,想接你和善元过去养老。你已经多陪伴我很久了。”

    桂儿摇摇头,“我又如何舍得?安知不是姑娘在陪着我。”

    二人在泪花中相视一笑。庭院中的孩童们不知怎的,突然齐齐背起诗来,稚语童声,声声入心。庭中的桂树依旧郁郁青青,似乎可以伫立到地老天荒去。

    “我看着蕴姐儿,好似就看到了当年的你。蕴姐儿竟比大姑娘长得更像你似的。”桂儿道。

    清回看着孙女活泼的背影,目光悠悠,唇边漾起舒怀的笑。又对桂儿道:“日后你少去绣帕子,都多少年纪了,也不仔细着眼睛。”

    桂儿笑着应声,“姑娘也仔细着眼睛吧,书哪有看完的日子。”

    两只燕子从回廊下飞过,似乎有一声悠长的叹息,间杂在轻盈的燕语里。

    有小厮穿过层层游廊来报:“老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孩子们反应很快,纷纷跑来拉清回的手,与她一道去前院儿迎接刚刚下朝的祖父。

    到底是腿脚不那么灵便了,没一会儿就被孩子们落在了后面。清回听到前头一声声“祖父”,笑意盈在眼睫。

    这宅子还是他们成亲时那座呢。这些年傅子皋几经升迁,饶是已做到三朝宰执,受封国公,他们也未想过叫此宅易主。偏远是偏远了点,但正如这门槛是他们成亲时迈过的,这园中的一草一木,哪个不是他们亲手栽培?如何轻易割舍。

    走出月洞门,就见一袭紫衣的国公爷从影壁后头绕了过来。

    清回不由自主地盈起了笑,看着傅子皋穿花度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这几年腿脚亦有点不好,走路很慢,但仍旧稳健。今天的日光特别烂漫,照的眼前人似乎周身都萦绕着一层浮光。今天亦是很不寻常的一天,这个如今的国公爷,让她心安了一辈子的人,刚从宫中宴席上归来,很快便要褪去紫袍,再不理朝中事,安心与她到洛阳养老了。

    也不知是因为今日小辈们齐聚府中,来为傅子皋庆贺致仕,还是因为刚刚桂儿那一番话,勾起了她的旧忆如潮。如今眼前这紫衣郎,忽的就隔着悠悠岁月,与旧时的青袍郎君重合。

    那年与他水道归京,尚不知来日是坦途或是波谲险阻,幸而历尽千帆,此志不移。

    出使那年他临危受命,此身堪惊,幸而逢凶化吉,与她荣光归京。

    意气挥遒倡导新政之时,也曾遍寻出路而不得,几度功败垂成。贬谪到海角天涯之时,也曾落寞拂袖,于黑夜中静伫不语。

    但饶是几经波折,仕途多艰,幸而未曾磨灭他的心志。壮志足以凌云,是少年时就已苦心磨砺的,终一生不悔的坚持。

    从前他二人总怅惘,总想向父亲一样无灾无难到公卿。可如今站在足以回忆此生的年纪,才知从前的愿景竟不知不觉系于己肩。而后化解灾患,尽其所能,保天下人少灾难。

    他们俩这一生实在共历了太多太多,多到不能尽数,多到一切融入骨血,尽在不言。

    眼前人走得更近了些,两个人离得很近了,清回才发现他一只手掩在另一只广袖当中,不知在遮挡些什么。

    刚递过去一个好奇的眼神儿,就见傅子皋一笑,将袖中藏着的东西献宝似的拿了出来。

    一只金灿灿的铜酒樽,里面盛着满满一杯酒,送到了清回跟前。

    美酒醇香,闻之生醉,清回下意识抬手去接:“国公爷从哪儿弄来的?”

    傅子皋却不松手,与她共持一盏:“今日的致仕宴上,官家亲赏的酒。这酒名字很好听,我没喝,便偷偷藏在袖中,带回来与国公夫人共饮。”

    一路带回来,该多累。清回揉了揉他的手臂,动容中又带心疼。

    傅子皋眼中似有灿灿繁星,“娘子且问名字。”

    清回回握他的手,眼神从盏中琼浆,移到傅子皋一生明朗的眉眼上,笑问他:“这酒叫什么名字?”

    春风拂过他二人鬓边发,傅子皋扬起唇角:“长寿。”

    这一生感念良多。拳拳寸心,融融爱意,都化为眼中的暖暖春光,融入盏中的青青绿蚁。

    恩沾长寿酒,归遗同心人。

    满酌共君醉,一杯千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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