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蹲在石阶旁的熟悉身影。

    宋塔洋眼睛一亮,立刻小跑了过去,凑近了才看见,对方面前正趴着一只黄色小土狗。

    他“啊”了一声:“哇!谁家的小狗啊?”

    隋也闻声回头,看了眼宋塔洋胡乱翘起的那几撮头发。

    “哇,谁家的小狗啊?”

    宋塔洋见对方盯着自己脑袋看,用手压了压,瘪起嘴蹲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小狗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他弯起眼睛,对着隋也说:“早安。”

    “和谁说早安呢?”

    “和隋也说早安啊!”

    隋也低头轻笑了一声,将手里最后一点包子馅喂给了小狗。清晨柔和的金色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人格外温柔。

    “这小狗是刘奶奶家的,还挺亲人。”

    刘奶奶宋塔洋知道,在他们同学之间可火了,老人家十分内秀,多才多艺,会绣花、会唱小调,最拿手的就是剪窗花。

    两人围着小狗,正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宋塔洋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看见薛晓伍端着洗脸盆,正站在大院门口,有些迟疑地看向他们这边。

    两人视线对上,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宋塔洋直觉对方有话要跟自己说,便直接站起身走了过去。

    薛晓伍见他过来,有点警惕地看向四周,压低声音问道:“你、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早上起来没看见你。”

    宋塔洋如实回答:“哦,我床不是被魏天龙弄脏了嘛,就去隋……我去隋也学长房间凑合了一晚。”

    薛晓伍听完,似乎松了口气:“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被他们赶出去了。”

    宋塔洋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薛晓伍的胳膊:“放心,我没那么好欺负。”

    薛晓伍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不太自在地往后退了退,端着盆子便准备往水房走。宋塔洋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薛晓伍停下脚步,有些困惑地回过头。

    宋塔洋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上好啊!薛晓伍。”

    薛晓伍身子抖了抖,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走开了。

    宋塔洋转过身,看见隋也已经站了起来,沐着光,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这边,他深邃的眼眸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宋塔洋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他冲着隋也咧嘴乐了一下,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今天他们的任务,是挨家挨户去拜访村里的老人们,与他们聊天,倾听并记录下他们的生活。

    宋塔洋根据名单依次登门拜访了几位老人。他请老人们介绍自己的屋子,讲述那些藏在桌椅板凳里的故事。他很快发现,无论话题从哪里开始,最终总会不知不觉地绕回到他们的子女。

    金德村如同无数偏远的村落一样,在时代发展的洪流中成为一座寂静的孤岛。这里背靠大山,交通不便,青春血液早已流向远方繁华的城市。村子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只剩下这些守着祖屋和老街的长者们。

    宋塔洋注意到,很多老人都有一个习惯,他们总是搬着把旧椅子,默默地坐在家门口,或是巷子口,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一坐就是很久,就像一尊雕像。

    当你问向他们,对方的回答往往出乎意料地一致,他们在想着在城里的孩子们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生活顺不顺利。

    他们一年到头,或许只能在春节这样的重大节日里,匆匆见上孩子和孙辈。也有些老人,眼神黯然地说可能要好几年,才能盼来一次团聚。

    宋塔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隋也的镜头默默记录着这一切。

    一整个上午,走访的氛围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期盼与孤独中。宋塔洋的心被酸涩的情绪填满,心思变得越发沉重。但他不能被影响,他还要给老人们带去欢乐和慰藉,这是他此刻的任务。

    等到去了刘奶奶家,最先迎上来的,就是早上见过的那只小黄狗。刘奶奶笑呵呵地跟出来,告诉他们小狗叫大大,调皮得很。

    刘奶奶的屋子虽然老旧,但打理得干净整洁。墙上不仅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剪纸窗花,还挂着她用毛线钩的手套、帽子,处处都透露出主人对生活的热爱和一双巧手。

    刘奶奶年轻时在城里待过几年,普通话比村里其他老人要流利许多,沟通起来顺畅不少。

    她笑着回忆起当年和婆婆比赛厨艺的趣事,自豪地说自己做的红烧肉赢得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又讲到老伴当年做手术,打了麻药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要吃她烙的豇豆饼。

    “那个老馋猫哦!”刘奶奶嗔怪着,眼角的皱纹堆满了甜蜜的怀念。

    她甚至热情地拉着宋塔洋和隋也的手,不停地夸赞说,长得真俊,就像电视里走出来的,还问他们是不是有好多姑娘喜欢。

    宋塔洋哭笑不得,但还是一一回应。经常配合地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给足了刘奶奶情绪价值。

    这期间,小狗大大一直不安分,在三人腿边蹭来蹭去,发出“唔嘤唔嘤”的撒娇声。刘奶奶拿它没办法,只好弯腰把大大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抚摸着它的毛,一边继续和宋塔洋聊天。

    她是个极其爱讲话的人,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然而,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刘奶奶,宋塔洋却知道,这个屋子里,长年累月,只有刘奶奶一个人住。

    她的孩子们都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各自的生活。而那个与他相濡以沫的丈夫早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

    这时,刘奶奶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指着怀里的大大说:“小宋,我和你讲,大大的性格,跟我家那口子可真像!”

    她像是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秘密,眼睛亮亮的,“我那老头子,以前也是这样,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粘人得很!”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甜蜜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往事,自己先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塔洋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心口却像是被攥住了,一揪一揪的。

    从刘奶奶家出来后,宋塔洋有点闷闷不乐。他低垂着头,脚步也变得迟缓。

    两人似乎是心有灵犀,都没有立刻赶往名单上的下一户人家,而是不约而同地停在了村边一条小溪旁。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四周很安静,只有不息的水声和偶尔的鸟鸣。宋塔洋怔怔地看着溪面,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水中,随波逐流,不知去向。突然,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隋也侧头:“怎么了?”

    宋塔洋没有看他,而是仰起头,望向被枝叶切成碎片的天空,轻声说道:“有一点想到我爷爷了。”

    隋也“嗯”了一声,听他继续说。

    “其实我和我爷爷不是很亲近,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带过我一阵,但因为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一直留在老家。”

    “在老家,爷爷有我大姑大伯哥哥姐姐他们陪着,每年过年回去的时候,我和我妹妹都能感觉得到,爷爷好像……不那么需要我们,我们好像是有点多余的。”

    宋塔洋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所以长此以往,每次回去我都觉得有点尴尬,以至于后来我爸妈经常旅行,我也很久没见我爷爷了。”

    隋也垂着眼眸,看着溪面流动的水光。

    “那你会想他吗?”

    宋塔洋抿着唇,犹豫了一下,转头问他:“如果我说不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隋也伸手揉了揉他脑后的发尾,“不会。”

    宋塔洋深呼吸了一下,又像是更难受了,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但是我今天走访了那么多的老人,看他们对自己的孩子和小辈如此思念,我就会在想,爷爷会不会偶尔……也会很想我和妹妹呢?”

    隋也突然伸出手,揽过宋塔洋的肩膀,将人靠在自己身侧。

    他们今天听了太多的故事,那些漫长岁月沉淀下的孤独与坚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独自守望。

    这份过于沉重的情感力量,让他们感同身受。心痛之余,也情不自禁地将那份重量压在了自己的心上,反思着自身。

    “别人总说,到了最后一定会后悔的……如果当初能多多陪伴,能多说几句话……就好了。”

    宋塔洋眼眶已经微微泛红,隋也轻轻掰过宋塔洋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

    “行了,小宋同学,别想那么多了,那以后我们就多多给爷爷打电话,好吗?”

    宋塔洋点点头,可情绪上来时,怎么也控制不住了。他心疼那些老人,心疼爷爷,同时也心疼自己。

    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终究是没忍住,一下扑到了隋也的怀中。

    隋也微微一怔,随即眼神柔和下来,抬起手箍住对方的脖颈,轻轻揉捏。

    “好了,没事了。”

    隋也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缓慢,混着溪水在耳边潺潺流去。

    宋塔洋安心地将头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呼吸间全是隋也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双手也很自然地环住了对方的腰,将自己嵌得更深一点。

    隔着层衣料,他清晰地感受到隋也身上传来的体温,紧接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也一下下传来,敲击着他的胸膛。

    宋塔洋微微仰起头,下巴抵在隋也的肩头,问:“那你呢?”

    “我?”

    “嗯。”

    隋也环在他肩上手臂缓缓下移,停留在他的脊背,它抬眼,眸色深得像无底的潭,一抹幽微的暗光倏地掠过,转瞬即逝

    他答:“我没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

    两人同时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魏天龙正站在不远处的小径上,一脸见了鬼似的震惊表情,下一秒,他低低骂了句“卧槽”,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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