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朝明惊愕的眼神，亚历克斯从容不迫地说道：
“如果任由事态发酵，宋家熙去告金陵钢铁，卫城集团的股票马上会下跌，甚至暴跌，就能劝退很多潜在收购者。m.wannengwu.com虽然主动暴雷对宋家熙来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为了保住集团的控制权，他也不是做不出来。我们现在骑虎难下，只有尽量稳住股价。如果这个环评报告让投委会知道，他们会立刻毙了收购，账上浮亏那么大，我们怎么跟投资人、LP交代？往好处想，金钢花苑毒地也不可能是个例，有多少开发商挖出头盖骨、保护文物还继续盖楼的。在我们之前很多人都选择了压下去，我们也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
“但你知道隐瞒真相的后果？”林朝明罕见地烦躁了起来，不停地挥舞着手，“把一件事压下去、秘而不宣，各种流言蜚语就会疯传，甚至传得比真相还要糟糕。我恐怕到时候会更加难以收场，股价保不住是早晚的事。”
“所以我们要立刻行动。”亚历克斯说，“当务之急稳住农民工，签保密协议NDA。至于宋家熙，我也许有个办法可以牵住他。”
“什么办法？”
“还不确定……”亚历克斯想了想，转移了话题。“如果真到纸包不住火的那天，金钢花苑卖不掉，可以把金陵钢铁、宋家熙、检测机构一起告上法院索赔。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在事情败露前我们已经全身而退了。”
“皖险集团不是伽利略资本，我们做的是长线投资。”
“林总，我指的是你我个人的全身而退。”
林朝明猛地站起来，走来走去，犹如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脸上全无血色，额角汗涔涔的，不时摇着头。突然他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亚历克斯，默默看了十来秒钟，然后沉重地坐回沙发上。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我这辈子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事一旦闹大，我不知道你晚上怎么能睡得着觉。”说罢，林朝明垂下了头。
“失眠是我的老朋友了。”亚历克斯笑了笑，“但林总，你听过这句话吗，‘股价是一切的记分器’？金钢花苑我们被坑了，我们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已的疏忽大意，把问题干掉，然后ve on。投资市场最公平的地方在于，做对就奖赏你，做错就惩罚你。它不会花言巧语、不会高举道德大棒，它教会我们应对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就是极致的理性。赚钱是一切的真理。至于个人的情绪，恐惧也好贪婪也罢，全是噪音。”
接着，亚历克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补充道，如果能拿下卫城集团这样的区域性龙头，对两人的事业来说都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反之，两人的事业很可能就此凉凉。
“我不知道……”林朝明眼神游离，分明没在听，而是自顾自地咕噜着，“这是在吃人血馒头……我本来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这些农民工没钱、没医保……你不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少穷人。”
亚历克斯将手放在了林朝明颤抖的肩膀上，就像笃定的牧师安慰忏悔者。与此同时，他心中泛起了一种对造
物主的恨意。一念魔一念佛，为什么要这样考验人性呢？人们总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互相欺骗、自欺欺人，做违心甚至罪恶的事情，只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而已。他、林朝明、宋家熙，甚至还有尹娜……所有人都身不由已。
无论如何时间紧迫，三天后亚历克斯、林朝明和律师乘坐第一班高铁去南京监督施工单位的赔偿方案和保密协议的签订事宜。狭小又不通风的会议室里挤满了面黄肌瘦、手攥病历本的农民工们。他们的目光愤怒又茫然，咳嗽声抱怨声此起彼伏。有的讲一句话能咳四五次，红着脸弯着腰一副透不过气来的样子，怕是早晚把肺咳出来。话说苯化物中毒的肺长得是什么样子呢……
和亚历克斯一行人谈判的是个叫“老吴”的工头。他年过半百，又黑又瘦，头发和衣服上沾着一片片泥渍和草屑。只见他叼着一支烟，用指甲乌黑的手指敲击着谈判桌，咄咄逼人地发誓“要给兄弟们讨个公道”。
这架势摆明了要狮子大开口，但实际上老吴要求的赔偿还算合理，林朝明、亚历克斯和律师只是象征性地讨价还价了一番便敲定了。林朝明深知，对这些农民工来说，一生最惨痛的悲剧并非生离死别，而是丢了饭碗。于是他特意在方案里加了一条：日后会优先聘用屋子里的所有人，这招彻底解决了农民工的后顾之忧。
协议签好后，林朝明和亚历克斯与所有农民工握手致歉，谦恭礼让得就像对待亲兄弟般。
“‘谢谢’？原来那老外还会讲人话哩。”
亚历克斯听见有人悄声议论自已，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农民工估计一辈子都没被客气体面地对待过，才会如此大惊小怪吧？
真是可悲。贫穷让他们缺乏远见，只重眼前利益。健康受损意味着丧失劳动力，就算做再简单的活儿也没人要，这会将整个家庭推向贫困的深渊。农民工看不到这些风险，更没有将风险合理定价的能力。日后，当羸弱的他们被医药账单和衣食住行各种费用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才会意识到获得的赔偿款有多微不足道！
总而言之，所有农民工都被今天签的这份协议坑了。很多人要么不识字，要么连条款都没细看、甚至根本看不懂。签字纯粹是因为兄弟们都签了，而谈判桌另一头的林总韦总们很好说话，怎么看都坏不到哪里去。农民工们喜欢从众，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哪怕某个人认认真真把协议过一遍，多提几个为什么，兴许就能躲过律师精心设计的文字陷阱。
“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穷病，谁都救不了。”亚历克斯自我安慰道。他的良心一直在隐隐作痛，可又能如何呢？同情他们，自已搞不好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穷。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
林朝明和律师还要赶下一班火车。没办法，还有更多的口要封。亚历克斯送他们到工地门口，林朝明上车前回望了一眼成群结队的农民工，有的蹲在地上咳个不停，他的眼角似乎湿润了。不知此刻他心中在想什么——蒙混过关的侥幸，还是恨铁不成钢的酸楚？可以肯定的是，林朝明心中受的煎熬不比亚历克斯少。
与他们分别后，亚历克斯一个人顺着漫天黄沙的大马路走了一会儿。他决定留在南京过夜，但又不想早早回酒店。整整一个月来，他被股权争夺、夫妻冷战、毒地暴雷折磨得疲惫不堪、不成人形。他迫切希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去透一口气、放空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
傍晚时分，他走进工地旁一家狭小拥挤的烧烤店，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来。太阳已经落山，但烧烤店里十分闷热，空气中还混合着啤酒的酸味和呛鼻的烟味，醉意醺人。
离亚历克斯不远处是点单结账的吧台。老板是一个灵活的胖子，坐在吧台里麻利地敲着计算器。他穿着油迹斑斑的米色背心和黑短裤，光头仿佛抹了一层猪油。算完账后，老板踩着人字拖穿梭于各桌前忙着点单上菜，店里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矮瘦男孩给他帮忙，估计是他儿子。
不一会儿，胖老板就客客气气地将啤酒和烤串端上桌。亚历克斯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牛肉串和烤鱼，蛋白质烤得很硬、脂肪烧焦了，失败的美拉德反应。桌面和餐具也都黏黏糊糊的，不过看在价格的份上也能凑合凑合。
吃完他呷了一口啤酒，饶有兴趣地看着店里的人来人往：刷手机的，哄孩子的，吹牛皮侃大山的……平日里阳春白雪的投资人，此刻乐于在市井喧闹中做一个安静的局外人，观察着这个被称为“生活”的东西。只要不用费力去应付他们，亚历克斯发现人类还是挺可爱的。上一次这么轻松惬意还是什么时候？他忘了。
恰在这时，两个浑身酒气、身材魁梧的农民工径直走到吧台前，将账单“啪”地一掌拍在了老板的手边，骂骂咧咧喊道：
“喂，你多收了我们十块钱？怎么做生意的？！”
“如果任由事态发酵，宋家熙去告金陵钢铁，卫城集团的股票马上会下跌，甚至暴跌，就能劝退很多潜在收购者。m.wannengwu.com虽然主动暴雷对宋家熙来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为了保住集团的控制权，他也不是做不出来。我们现在骑虎难下，只有尽量稳住股价。如果这个环评报告让投委会知道，他们会立刻毙了收购，账上浮亏那么大，我们怎么跟投资人、LP交代？往好处想，金钢花苑毒地也不可能是个例，有多少开发商挖出头盖骨、保护文物还继续盖楼的。在我们之前很多人都选择了压下去，我们也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
“但你知道隐瞒真相的后果？”林朝明罕见地烦躁了起来，不停地挥舞着手，“把一件事压下去、秘而不宣，各种流言蜚语就会疯传，甚至传得比真相还要糟糕。我恐怕到时候会更加难以收场，股价保不住是早晚的事。”
“所以我们要立刻行动。”亚历克斯说，“当务之急稳住农民工，签保密协议NDA。至于宋家熙，我也许有个办法可以牵住他。”
“什么办法？”
“还不确定……”亚历克斯想了想，转移了话题。“如果真到纸包不住火的那天，金钢花苑卖不掉，可以把金陵钢铁、宋家熙、检测机构一起告上法院索赔。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在事情败露前我们已经全身而退了。”
“皖险集团不是伽利略资本，我们做的是长线投资。”
“林总，我指的是你我个人的全身而退。”
林朝明猛地站起来，走来走去，犹如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脸上全无血色，额角汗涔涔的，不时摇着头。突然他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亚历克斯，默默看了十来秒钟，然后沉重地坐回沙发上。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我这辈子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这事一旦闹大，我不知道你晚上怎么能睡得着觉。”说罢，林朝明垂下了头。
“失眠是我的老朋友了。”亚历克斯笑了笑，“但林总，你听过这句话吗，‘股价是一切的记分器’？金钢花苑我们被坑了，我们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已的疏忽大意，把问题干掉，然后ve on。投资市场最公平的地方在于，做对就奖赏你，做错就惩罚你。它不会花言巧语、不会高举道德大棒，它教会我们应对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就是极致的理性。赚钱是一切的真理。至于个人的情绪，恐惧也好贪婪也罢，全是噪音。”
接着，亚历克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补充道，如果能拿下卫城集团这样的区域性龙头，对两人的事业来说都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反之，两人的事业很可能就此凉凉。
“我不知道……”林朝明眼神游离，分明没在听，而是自顾自地咕噜着，“这是在吃人血馒头……我本来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这些农民工没钱、没医保……你不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少穷人。”
亚历克斯将手放在了林朝明颤抖的肩膀上，就像笃定的牧师安慰忏悔者。与此同时，他心中泛起了一种对造
物主的恨意。一念魔一念佛，为什么要这样考验人性呢？人们总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互相欺骗、自欺欺人，做违心甚至罪恶的事情，只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而已。他、林朝明、宋家熙，甚至还有尹娜……所有人都身不由已。
无论如何时间紧迫，三天后亚历克斯、林朝明和律师乘坐第一班高铁去南京监督施工单位的赔偿方案和保密协议的签订事宜。狭小又不通风的会议室里挤满了面黄肌瘦、手攥病历本的农民工们。他们的目光愤怒又茫然，咳嗽声抱怨声此起彼伏。有的讲一句话能咳四五次，红着脸弯着腰一副透不过气来的样子，怕是早晚把肺咳出来。话说苯化物中毒的肺长得是什么样子呢……
和亚历克斯一行人谈判的是个叫“老吴”的工头。他年过半百，又黑又瘦，头发和衣服上沾着一片片泥渍和草屑。只见他叼着一支烟，用指甲乌黑的手指敲击着谈判桌，咄咄逼人地发誓“要给兄弟们讨个公道”。
这架势摆明了要狮子大开口，但实际上老吴要求的赔偿还算合理，林朝明、亚历克斯和律师只是象征性地讨价还价了一番便敲定了。林朝明深知，对这些农民工来说，一生最惨痛的悲剧并非生离死别，而是丢了饭碗。于是他特意在方案里加了一条：日后会优先聘用屋子里的所有人，这招彻底解决了农民工的后顾之忧。
协议签好后，林朝明和亚历克斯与所有农民工握手致歉，谦恭礼让得就像对待亲兄弟般。
“‘谢谢’？原来那老外还会讲人话哩。”
亚历克斯听见有人悄声议论自已，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农民工估计一辈子都没被客气体面地对待过，才会如此大惊小怪吧？
真是可悲。贫穷让他们缺乏远见，只重眼前利益。健康受损意味着丧失劳动力，就算做再简单的活儿也没人要，这会将整个家庭推向贫困的深渊。农民工看不到这些风险，更没有将风险合理定价的能力。日后，当羸弱的他们被医药账单和衣食住行各种费用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才会意识到获得的赔偿款有多微不足道！
总而言之，所有农民工都被今天签的这份协议坑了。很多人要么不识字，要么连条款都没细看、甚至根本看不懂。签字纯粹是因为兄弟们都签了，而谈判桌另一头的林总韦总们很好说话，怎么看都坏不到哪里去。农民工们喜欢从众，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哪怕某个人认认真真把协议过一遍，多提几个为什么，兴许就能躲过律师精心设计的文字陷阱。
“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穷病，谁都救不了。”亚历克斯自我安慰道。他的良心一直在隐隐作痛，可又能如何呢？同情他们，自已搞不好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穷。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
林朝明和律师还要赶下一班火车。没办法，还有更多的口要封。亚历克斯送他们到工地门口，林朝明上车前回望了一眼成群结队的农民工，有的蹲在地上咳个不停，他的眼角似乎湿润了。不知此刻他心中在想什么——蒙混过关的侥幸，还是恨铁不成钢的酸楚？可以肯定的是，林朝明心中受的煎熬不比亚历克斯少。
与他们分别后，亚历克斯一个人顺着漫天黄沙的大马路走了一会儿。他决定留在南京过夜，但又不想早早回酒店。整整一个月来，他被股权争夺、夫妻冷战、毒地暴雷折磨得疲惫不堪、不成人形。他迫切希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去透一口气、放空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
傍晚时分，他走进工地旁一家狭小拥挤的烧烤店，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坐下来。太阳已经落山，但烧烤店里十分闷热，空气中还混合着啤酒的酸味和呛鼻的烟味，醉意醺人。
离亚历克斯不远处是点单结账的吧台。老板是一个灵活的胖子，坐在吧台里麻利地敲着计算器。他穿着油迹斑斑的米色背心和黑短裤，光头仿佛抹了一层猪油。算完账后，老板踩着人字拖穿梭于各桌前忙着点单上菜，店里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矮瘦男孩给他帮忙，估计是他儿子。
不一会儿，胖老板就客客气气地将啤酒和烤串端上桌。亚历克斯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牛肉串和烤鱼，蛋白质烤得很硬、脂肪烧焦了，失败的美拉德反应。桌面和餐具也都黏黏糊糊的，不过看在价格的份上也能凑合凑合。
吃完他呷了一口啤酒，饶有兴趣地看着店里的人来人往：刷手机的，哄孩子的，吹牛皮侃大山的……平日里阳春白雪的投资人，此刻乐于在市井喧闹中做一个安静的局外人，观察着这个被称为“生活”的东西。只要不用费力去应付他们，亚历克斯发现人类还是挺可爱的。上一次这么轻松惬意还是什么时候？他忘了。
恰在这时，两个浑身酒气、身材魁梧的农民工径直走到吧台前，将账单“啪”地一掌拍在了老板的手边，骂骂咧咧喊道：
“喂，你多收了我们十块钱？怎么做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