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澜态度依旧随和,道:“不必多礼,坐。”

    有侍从无声奉上清茶,随即退至门外守候。待两人皆落座后,他又将茶盏往对面推了推,道:“本地的茶,有些涩口,但解乏。”

    摧信接过,恍然想起以前也是这般。

    这位大殿下有着深夜饮茶的习惯。

    殷长澜低头,整理起案上堆积的账册。

    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着“春耕农具申领簿”,页边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墨迹深浅不一,像是改了好几遍。

    而那舆图,图上用墨笔圈着几处,旁边注着“渠”“桥”“仓”,甚至还标明了动工日期。

    他的面容比当年更显沉稳,眉宇间带着长期操劳的些许痕迹,但眼神越发清明。

    仅这片刻,摧信就不难想象到这位霁王殿下是如何的身体力行,如何的治民有方。

    加之在短短的马车途中,他真真切切看到了农民脸上洋溢的笑容,听到了孩童口中发出的清脆麦秆哨声,伴着炊烟与虫鸣,那是这片土地焕发的蓬勃生气,并非夸饰的繁荣——

    作者有话说:切回现在时啦

    第35章 为臣(35)

    而回想起他与殷无烬的这些年, 面临的朝中阻力极大,不得不忙于各种明争暗斗,无暇他顾。

    可若不先将权柄牢牢掌控, 想要推行政令、治理民生无异于痴人说梦,此局无解。

    在此一隅的霁王却是与他们不同。

    远离了朝堂漩涡, “治”而非“争”,才有了这样难得的一片净土安稳。

    觉察到他的目光,殷长澜突然抬起脸凝视着他, 语带恳切道:“摧信,你为影首, 能力见识必然要在许多人之上。本王治下州城,力求民生安定,然事情繁杂且重,你若愿留下为本王助力一二,便是此地百姓之福。”

    沉默良久,摧信才道:“承蒙看重,愧不敢受, 一个连寻常走卒都不如的废人,如何堪当重任?”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却让人觉得沉重。

    殷长澜握着茶盏的手微顿,眼底却无半分轻视, 反而透出一种更为深沉的重视。

    旁人的目光和想法,无论是轻蔑、同情还是算计,摧信全然不会放在心上,他可以面不改色地以废躯面对无数人,哪怕是敌人。

    却唯独很难做到, 面对心上人。

    对方眼中可能出现的一丝异样——哪怕只是瞬间的惋惜,对他而言都是极致的凌迟。

    理智告诉他,这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毕竟四肢健全,无灾无病,完全可以正正常常地活着,像无数个普通百姓那样,日耕而作,日落而息,也许还会有人夸他高大能干。

    知足常乐,就当自己所走的全是坦途。

    可这些的前提是——他并非一个影卫。

    一个熬过无数残酷磨炼终走到人前的影卫,一个视自身作刃为护主而舍生忘死的影卫,一个失去武功几乎等同于没有价值的影卫,一个属于殷无烬的影卫。

    为臣,为的是帝君的宠臣。

    殷无烬对他的宠信,从来都是未藏掖半分,凌驾于常理之上。

    陛下简直恨不得把天下任何珍贵之物都夺来拱手予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特权厚待都赋于他身。

    饶是被摧信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他对他也未有半分冷落,反而费尽心思应他所需。

    寻常世家都难得一见的耀光绫,陛下随口就让他拿去做最易耗损、最见不得光的夜行衣。

    削铁如泥的陨铁短匕,薄如蝉翼的护身软甲,乃至外邦进贡的各种铸器材料……但凡殷无烬觉得摧信会想要,都会毫不犹豫地赐下,只求合他心意。

    朝堂之上,若遇棘手事,殷无烬常会侧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询问他的意见,哪怕影卫身份特殊,不宜妄议朝政,他也依旧会明确表态,“摧信之意,即朕之意”。

    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宗室子弟,在宫宴上借着酒意,言语间对沉默侍立的摧信多有轻慢,暗示其不过是帝王豢养的鹰犬。

    殷无烬面上笑意未减,只轻轻摩挲着酒杯。

    而第二日,那宗室子弟连同其父在封地的几桩隐秘贪渎大案便被铁证如山地掀开,雷霆处置,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

    朝野内外,几乎无人不知陛下对他的看重与在意。

    摧信心知,陛下并非刻意高调,而是某样感情太满了,那就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特别是炽烈如殷无烬。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伴在御座之侧、龙辇之旁,甚至是龙榻之畔,听从主令,一次次地交颈相拥,一次次在清醒中沦陷。

    对摧信而言,殷无烬不仅仅是他效忠的陛下,亦是那令他思之念之慕之的唯一存在。

    也正因此,他才会失落,才会自惭。

    可他如今失了可以护主的锋锐,再回到殷无烬身边时,只会成为拖累,而那些过往的器重,仿若都会沦为笑柄。

    摧信平生头一回感到这般的难过无措,这种感受,格外灼骨噬心。

    殷长澜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许飘忽,“倘若,本王能帮你重握利刃,你可会愿意留下来?”

    摧信霎时抬眸,眸中的亮光一闪而过。

    殷长澜继续道:“本王麾下不缺外邦来的能人异士,行诡医者,未必不能疗有奇效,你可愿赴诸一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可在下一瞬,摧信的心情又迅速沉冷下来。

    他是殷无烬的影卫,而他们立场相对,就算是霁王要杀自己,也是理所应当,凭什么要对他伸出援手?

    可殷长澜偏偏这样做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要他易主而随,日后很有可能也会要他将刀尖对准殷无烬的心口。

    想通这点,摧信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道:“是废是死,别无二话。”

    殷长澜眼神微变,手不自觉碰倒了案上茶盏,茶水倾洒,蜿蜒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其实对于当下的结果,他并不意外。

    这样的影卫,犹如淬炼过的精钢,是不可能轻易屈服的,更不可能做出叛主的事,即使对方给出再丰厚的条件。

    若非如此,他便不是摧信。

    殷长澜缓缓站起身,凝视着他道:“本王不想取你性命,也无意逼你行叛主之举,只有一点,日后本王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不得推辞,如何?”

    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容许对方依旧心向殷无烬,容许对方不做出任何伤害殷无烬的举动,但必须要同意在他所需之时,为他效力,为他赴汤蹈火。

    摧信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而且,当下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这个认知冰冷而清晰。

    外面四处都是追杀他的人,天罗地网,他现在这般又能逃到哪里去?况且摧信也不相信殷长澜会轻易放过他,即使他能安全走出王府,消息也未必不会被泄露出去,届时等待他的同样是死局。

    前路是未知的承诺枷锁,后退是万丈深渊,留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摧信目前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第36章 为臣(36)

    与覃泱的联络完全被隔断是在近一个月后发生的事, 无论摧信尝试何种方法,对方都毫无回应。

    石沉大海,就好像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人一般。

    除此之外, 影门的其他暗线及势力都似被拔除得干干净净,从各种端倪看来, 覃泱怕是凶多吉少。

    摧信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他必须要给殷无烬传去讯息,可是路途遥远,他又是这般境地, 虽说比之最初好转了不少,假以时日兴许真的能够恢复, 可当下依旧是连逃出赶路都成问题。

    加之皇城已是封锁状态,连只飞鸟进出都可称困难,更别提前去探查消息的人了。

    若无强势的助力,此想定不能实现。

    焦灼万分,他沿着街巷慢慢走着,周身尽是掩不住的冷郁孤寂,与周遭的烟火笑语格格不入。

    阿谣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他的面前, 笑得无忧无虑。

    摧信知道他在王府中必定会被严密监视,明里暗里皆有。

    而偏偏,跟他跟得最紧的就是阿谣, 用那天生的乖巧无害,让人发作不得分毫。

    摧信冷眼望着他递上来的糖葫芦, 唇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忽然抬步上前,将他逼到一处狭窄的墙角。

    他最见不得这粉饰的太平。

    不顾阿谣的惊慌挣扎,摧信的一字一句,皆是清晰的残忍。

    “小傻子, 你给的东西,我不敢碰。”

    “就怕一不小心被毒得死无全尸,你能明白吗?”

    阿谣怔怔地望着他,脸上有震惊,而更多的是伤心,他攥紧了手中的糖葫芦,先放到自己面前,嘴唇颤抖着尝了一口,随即试图辩解道:“不,不是傻子,阿谣也、也没有害人”

    “你有!”摧信紧紧扣住他的手腕,话语没有半分留情,“先前是你去给书堂送药,令我在意的人深受毒害之苦,如今也是你在日日监视我,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对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阿谣瑟缩弯身,无意识地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垂脸嗫嚅着道:“我不会害你,长澜哥哥也不会,他对你很、很好救你回来,还要找人来治,很累的”

    摧信冷笑一声,“是么?”

    他不相信殷长澜真的会有表面这般纯善,事情也真的会有那么凑巧,从他流落到此,再到恰如其时的救治,又到影门的各种变故。

    即使怀疑对方有所算计,可他当下除了依靠霁王,向对方妥协,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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