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敬人的女儿吧?一不留神已经长这么大了。今天能见面,老夫十分高兴。”

    她神态端正,姿态谦恭,“哪里的话,能与班目画伯相见,才是我的荣幸。”

    班目一流斋含笑颔首,随口寒暄般问道:“听说凤家的三少爷也会来?”

    “没错,镜夜他晚些时候会到场。”

    “呵呵,能够看到你们这对金童玉女,老夫可是十分开心呐……”

    待客套结束,班目一流斋保持着慈眉善目的微笑点头致意,在众人的簇拥下从容离开。

    助理则再次上前,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引领星名彩音走向另一处展台。

    “这正是今日的特别展品——班目老师的新作。稍后将由老师亲自登台揭晓。”

    星名彩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神情,“这么大的消息,竟然没有提前公布?”

    “是啊,这幅作品在展前方才完成,因此才刻意保密。据说是老师的得意之作,不然也不会选择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中首次发表。”

    ——得意之作……?

    她心下疑惑,但还是客气地应和,“能受邀见证这样的时刻,真是荣幸。”

    *****

    喜多川祐介走到展厅休息室的角落,靠在墙边出神。

    ——为什么星名彩音会出现在这里?

    她对老师的作品素来了解,来参观个展本不足为奇,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

    在和她的对视中,他除了有一丝重逢的喜悦,更多的是慌乱。

    过去的一周,为了履行对恩师的诺言——画出替代《心之窗》的作品,他不停地徘徊在涉谷街头,凝视人群的神态与动作,几近疯狂地作画。

    但在审视自己的作品时,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不行、不行、根本不成样子……这些陈词滥调的画作,是没办法让老师放弃《心之窗》的。

    是否灵感枯竭?否。

    但那一抹令他心神沉醉的灵光,已经无迹可寻。

    在画室时,他双手撑在废弃的草稿上,忍不住想:如果能与星名彩音再创作一次……

    他终究还是按捺住心底的冲动。

    这幅新作终究要交到老师手里,就不要将她卷入其中了。

    还好,他在车站追上了给予他些许创想的模特——高卷杏。对方似乎有所误会,但只要能画出令人满意的作品,《心之窗》便能彻底安全。

    ——自他开始画画开始,从未有过这样孤注一掷的创作。

    ……本不想让星名彩音知道这般窘境的。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手搭上肩头。

    还有……

    【我觉得为了画画而跟踪女性是非常不妥的行为……】

    虽然平时难解她笑容下的真意,但这次他很确定——她绝对是生气了。

    不妥……吗。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但如果她这么说的话……还是去道歉吧。

    他站直身子准备离开,脑中忽然掠过她今天的装束。

    那件像拘束服一样的白色礼裙到底是什么?线条凌乱,色彩单一,完全遮掩了她的魅力。

    对如此完美的模特毫不尊重,搭配者实在是缺乏因材发挥的资质……简直是对美的亵渎,是暴殄天物!

    他忿忿地想着,突然听到“啪嚓”一声——是聚光灯被打开的声音。

    他一惊,收起思绪,大步走出角落。

    场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展厅中央临时搭起的站台,能看出有一幅被幕布盖住的画框。

    他眉头皱起,脑中回想起助理说的话:【今天有一幅特别的展品……】

    ——他可没听说有这种事。是沟通失误吗?

    他正沉思时,一束灯光打在幕布上,人们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纷纷看向走上展台的班目一流斋。

    状似和蔼的老者站到那幅神秘画作旁,摸摸胡子,语气谦和地说道:“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个展初日,感谢大家到场支持。”

    人群中像被无形的弦收紧般安静下来,稳重的嗓音回荡在展厅里:

    “为了反馈大家的热情,老夫将在此地首次展示这幅新作——”

    喜多川祐介望着幕布下的画框一角,瞳孔紧缩,不自觉攥紧拳头。

    ……不,不可能。

    虽然很像,但必定是巧合。

    那幅画……他早已收进自己的作品室里了。

    但当画作一点一点地显露时,他还是忍不住地微微颤抖,屏住呼吸。

    “——作品名为……”

    幕布完全降下——

    画作中,长发女孩坐在巨大的窗边,逆光给她的轮廓镀上淡淡的蓝色与璀璨的金色。窗外白砖红顶的小镇,嫩绿与浅粉点缀的树,色彩丰富而和谐。

    喜多川祐介绝望的低喃和台上人高扬的欢呼重叠。

    “《心之窗》……”

    “《心之窗》!”

    他血液迅速变得冰凉,眼前一片眩晕,几乎要站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师?!

    明明——明明他在好好地履行约定啊!

    强烈的感情如洪水般瞬间淹没了他,耳边的掌声和喧嚣全都模糊远去。

    等一下——她也在看吗?!

    他惊恐地环视展厅,寻找那个身影——

    黑白电影般的画面里,只有棕发蓝眸的少女如此突出。

    她再无笑容,用力抱紧双臂,步伐匆匆,决然地从人群的包围中逆行而过。

    喜多川祐介想向她追去,心口却骤然一紧。他踉跄半步,手按上胸膛,指节发白。

    远处,班目一流斋正接受媒体的采访,眼神不经意般地在自己的养子身上停留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短短一瞥,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老师……”

    他唇瓣颤抖,胸口愈发疼痛。

    【为师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坚持。看来,你果真……很喜爱这幅作品。】

    原来如此。

    老师……从未答应要放弃它。

    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未想过她会出现吧——他害怕她看穿“班目一流斋”这个名字下刺目的真相。

    这个展厅里数幅作品都是出自他之手,她……一定会马上认出来。

    她了解他的画。

    而他,很了解自己的老师。

    多么懦弱啊……喜多川祐介!

    心中的尖啸盖过了一切——线条、形状、色彩。

    他紧紧地闭上眼,抬手抓住自己的发丝,发出无意义的低吟。

    *****

    雨宫莲赶到美术馆外时,星名彩音正独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身子前倾,脸深埋在纤细的双手之间,裙摆凌乱地垂下,如昙花迎着日光凋落。

    他刚刚瞄到对方跑出展厅的背影,下意识把摩尔迦纳塞给了高卷杏和坂本龙司,顾不上两人诧异的表情,追上了她。

    她……是在哭吗?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走近她,单膝蹲下身,试探着唤了一声,“星名。”

    她肩膀一震,抬起头来——那张脸虽然苍白,但出乎意料地平静,一丝泪意也无。她浅笑着,明蓝色的眸子如湖般清澈见底,“嗯?雨宫君怎么在这里?”

    ……要怎么解释呢。

    当时她的脸上罕见地没有表情,让他心中一震,升起浓浓的不安。

    他仔细斟酌着词句,“……有点担心你。”

    星名彩音的表情无端地放松了些许,“谢谢你,我没事,只是刚刚里面比较闷。”

    说罢,她快速整理裙摆,像把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拾起。而后她站起身,自然地伸手递向他,示意要将他拉起来。

    “应酬也完成了,我先告辞了。谢谢你的关心,雨宫君。”

    雨宫莲愣了愣,将手放上去——柔软而冰凉的触感包裹着指尖,然后松开。

    她似乎并不想和他吐露真心,但是……就这样放任她一人离开吗?

    就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时,雨宫莲突然握紧手中残留的温度,叫住了她。

    “星名。”

    树影下,他侧过脸,看向停住动作的她——那双圆润的眼眸中写着不解。

    他顿了顿,问道:

    “要不要来卢布朗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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