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的面容,此刻被焦灰扑了了一脸,整个人活像刚从坑里爬出来,只剩下眼底一团扭曲的杀意还勉强看得分明。

    再一下。

    那根向来以坚硬著称、连火也烧不裂的青石剑柱,柱身上竟生生被劈出了一道纵深的豁口。

    手腕一抖,石子自指间弹出,精准地击中了残墙与主梁相接处的一道细缝。

    “一具蛊尸。”

    鹤观山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她的头垂着,肩头、肋侧、腰腹的皮肉有的尚在,有的已经腐烂剥落,露出白骨。

    容雅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她抬手在脸上一抹,手背上全是灰泥,越抹越花。

    天色阴沉得很,云也压得低,风顺着废墟吹过来,灰烬之中带着沉沉的死气。

    那香气是如此寂然、如此温柔,萦绕在柳染堤的鼻尖,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

    腰间的手似乎紧了一点,柳染堤依得更近了些,发丝蹭上她的面颊。

    -

    殷红的血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的脸庞,泪与血混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沾满尘泥的白衣上。

    偌大场地,只孤零零伫着一根石柱。

    她的目光太过安静,似一方被打磨至极的镜,把柳染堤用尽全力才撑起的笑意,平平实实地映了回去。

    “我们不在乎名声清誉,也没有软肋牵挂,我们没有剑心,只有主命。”

    惊刃凝神看着那块镇石与门缝的接合处,又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岩壁。目光在几处不显眼的凹槽与刻痕上停了停,神色收紧。

    整个洞窟,就像是一个阴毒的、精心布置的——蛊盅。

    这次也一样。

    “主子?”惊刃更担心了。

    姜偃师恭敬地鞠了一躬:“萧掌门,您放心吧。我会和萧铸师一起,守好鹤观山的。”

    -

    那时候,她看这位大小姐怎么都看不顺眼,只觉得对方嚣张跋扈,不可理喻,简直是个被宠坏的瓷娃娃。

    蛊尸想要甩开她。

    山石渐渐裸露出来,地势陡峭,蛊虫也在罐中内壁一圈圈摩挲着。

    容雅的脸色越来越白。

    无人拦得住她。

    惊刃没有接话。

    惊刃道:“属下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很适合门徒们用来练剑,掌门有心了。”

    柳染堤想把这句说得轻松一些,像平日里那样打趣,可喉咙像被火烤过,声音又沙又哑。

    她们在她面前,在她剑下,成为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

    柳染堤咬了咬唇,把头偏到边侧,又稍稍仰起头来,不愿意和惊刃对上视线。

    可她还“活”着。

    容雅脸色一寸寸阴沉下来。

    模模糊糊间,一团雪白从旁边蹭了过来,是庄里人人都熟悉的那只小狗。

    柳染堤咬破指尖,往里滴血。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木料崩裂的轻响。容雅与惊狐几乎在同一刻猛然抬头。

    其实不走下毒的路子,真要正面打起来,惊刃也有十成的把握能赢。

    练武场曾是鹤观山里最热闹的一处,如今只剩一地厚厚的积灰与碎石,四角的木桩早已烧成焦炭,只留几截漆黑的残根。

    惊刃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寸一寸褪白。指骨悄然攥紧,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机关簪,递了过去。

    “主子小心!”

    她的手上满是剑伤与茧子,指节粗糙,虎口处还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看着有些狰狞,可触碰人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掌门,掌门你醒醒!!”

    灰暗天色下,四野寂静得过分,只有风掠过折断的旗杆,发出摇摇欲坠的一声长叹。

    那纤弱得连剑都拿不稳的手,此刻却将那柄残旧长剑攥得极紧。

    她哭着,吼着,把自己那颗濒临破碎的心撕开给这具尸体听。

    柳染堤略一愣:“嗯?”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于容雅而言,简直是一场难以言喻的噩梦。

    她眼中闪过希冀,“或许…或许能有机会,闯进那蛊林,将阿月救出来。”

    她还穿着那件闭关时的白衣,上面被血污、尸斑与蛊虫啃噬得不成样子,大片布料垂下来,随风晃动。

    好像玩得很开心?

    她抬起那只手,手背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意,指节发白,手腕处隐隐浮肿,骨节似乎有些错位。

    只有心跳在两人胸腔之间,一下下撞着,借着这片短暂的贴近,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默默地看向远处,容雅脸色沉得发青,惊狐连声安抚,而暗卫们大气也不敢出,慌慌张张,跑来跑去。

    剑锋斜斜撞上石柱的一角,摩擦出刺耳的一声。柳染堤的手腕震得一抖,她咬牙回剑,再一次狠狠劈下。

    “……!”

    她担忧地侧过头,只见柳染堤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肩膀不止地发抖。

    柳染堤沉默了。

    长剑划破了那一具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胸膛,从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蛊尸死死钉在她面前。

    好讨厌。

    姜偃师笑着道。

    又默默地感受着,身旁之人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柳染堤没说话。

    一下。

    柳染堤声音淡淡:“跟着它。”

    惊刃道:“属下学得快,很早便没几位讲师能教我了。只是青傩母说,必须得等到破了障法之后,才能出来为主子效力。”

    为什么看着我?

    “简直像见了鬼。”有年轻的暗卫压低声音,忍不住嘀咕。

    “主子,您有所不知,”惊狐声音幽幽,格外渗人,“当地人都说,这鹤观山…不干净。”

    她咬牙切齿,呵斥道:“给我回去继续搜!!每一块石、一寸土,都给我翻个干净!谁敢偷懒,就把谁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柳染堤略一用力,将封泥拧开。

    她年纪不大,衣襟收拾得一丝不苟,黑发高高束起,生得清秀斯文,笑意浅浅停在唇边。

    配合惊狐刚刚讲的鬼故事,众人寒毛直竖,几个胆小的侍卫甚至吓得当场拔出了刀,背靠背挤成一团。

    正是鹤观山最受器重的机关师。

    只要她们一有“发现”,立刻便会被打断。

    火舌顺着柱身往上爬,映得石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明明灭灭。

    “处处是凄厉的惨叫声,有挑水的夜里路过,远远瞧见山上有人影晃动,凑近一看。哪里是活人?浑身焦黑,脸都烧没了,用空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人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挥了多少下,峥嵘剑再一次挥向石柱。

    从后山到大殿,从练武场到山门,从她身上砍下来的皮与肉,铺成了一条通往山下江水的血路。

    “是。”惊刃应声。

    长剑忽地自掌心脱离,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

    风从残墙缺口吹进来,穿过烧焦的廊柱,吹过断裂的梁木,带起一小片灰。

    场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根石柱。

    惊狐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她环顾四周,神色讳莫如深,狐狸眼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惊惧。

    -

    旧日的山道早已毁坏不堪,青砖碎成一块块,埋在杂草与灰烬之中。

    价值不菲的锦衣被砸出好几道黑痕,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了,碎叶横七竖八地插在发间。

    两人纠缠着,拖拽着,砸进了那翻涌、怒吼,要将山河都拖下去的滚滚江水。

    惊刃正皱眉思量着,柳染堤靠过来,气息拂到她耳廓上,戳了戳她肩膀:“走。”

    柳染堤再次举起剑。

    柳染堤怔住了。

    她只要抱着她,撒撒娇,嘟囔几句,再亲上一口,她什么都会答应。

    阵眼之处,则摆着一只早已干涸破裂的瓦罐,四周散落着无数细小的骨骸。

    容雅僵在原地。

    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容雅正不耐地踱着步,闻言立刻带着惊狐与几名近侍赶了过去。

    她轻快道:“小刺客,你听说过吗,鹤观山这个练武柱是用特制青石,剑劈千下不裂,火烧十日不倒。”

    那方用特制青石凿成的剑柱,不知承过多少门徒们的剑气,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伫立着的事物。

    那一声撞击在空寂的练武场里炸开,撞向廊柱残根与焦土,撞作一阵苍凉的回音。

    它浑身半透明,颜色发灰,僵硬地盘成一个死结。

    罐身以血泥封死,多年过去,血泥早已干裂,颜色暗得发黑。

    容雅脸色更白了。

    惊刃道:“主子,正道人士练剑,多半讲个光明磊落,讲个心正剑正。为守道、为立名、为护一方清平。”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譬如,若她爱吃城南的糖糕。属下便会去那家铺子做一年学徒,摸清她何时会来、爱吃哪种口味。待时机成熟,便在糖糕里混入剧毒,递给她。”

    话虽如此,她声音却有些发飘。

    那声音仿若婴儿啼哭,扼喉呜咽,十分突兀地,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响起。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风中亮起,微微一跳,随即落入油迹汇聚之处。

    小刺客可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不解,也没有惊慌。从头开始,她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而无字诏的剑,从来只有一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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