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木相磨。

    玄霄阁主呵斥道:“女君带你不薄,一手将你扶上盟主之位,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小小的萧衔月站在河堤旁,与她最爱的阿娘娘亲一起,松开手,让写满心愿的天灯离开掌心,去往神仙所在的地方。

    她在寻这朵渡生莲的时候,遇着了自剜家徽,决意赴死的小刺客。

    如今她又要用这一朵莲,引渡来一名死去已久,却满怀怨恨,魂魄迟迟不肯消散之人。

    齐昭衡的袖口被剑气割开一道细口,她借势旋腕,剑尖回转,直逼对方腕脉。

    “昭衡啊,昭衡。”

    “这二十余年的交情,在苍掌门心里,竟还比不过一只畜生?”

    柳染堤拧开八角宫灯的小扣,将其中一面绢纱缓缓打开。

    渡生莲,渡生莲。

    苍迟岳字字清朗:

    被风卷着坠下。

    玉无垢叹息道:“莫非丧女之痛,真蒙了你的心窍?”

    那声音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长钉,从背后钉进她的脊骨,钉入她的四肢百骸、七魂八魄。

    “今日站在这里,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椒歌与此事无关,天衡台与此事无关。”

    暖黄变作橘色,又燃成一片炙热的、明亮的红。

    玄霄阁主一剑挑出,直逼面门。齐昭衡后退半步,玉衡剑一横,接住那道锋芒。

    绢纱塌陷,灯骨裸/露。莲纹烧至灰败,烧到只剩一点火色悬在空中。

    “我们生在雪山之中,骨头是雪磨的,血是雪化的,魂魄死后,也要回到雪山之中去。”

    剑光如霜,横扫而出,锋芒直指四人所在的方向。

    风一阵紧过一阵,灯纱被吹得鼓起又收拢,莲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火苗寂然地燃着,照着鹤观山满目疮痍,照着断瓦、焦木、与碎石。

    柳染堤望着那微弱的火色,垂了垂睫,声音轻得怕惊散她:“是你么?”

    她微侧过脸,淡灰的眼空濛照澈,映出万般声色,却一概不入心。

    “女君施我的,是恩。可她欠颂歌,欠那二十八名孩子的,是命!”

    一点火星,

    “狼心狗肺的畜生!”

    “行,今日这场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先把对面打趴下,算谁的本事!”

    苍迟岳啧了一声,镇山剑呼啸而起:“这不太好吧?”

    “败在我手下两次,当真觉得自己还能有第三次落败、再全身而退的本事?”

    灰烬悄然飘飞。

    【惊刃斜背在身后的那一把黑色长剑,不知何时,不见了。】

    呼吸停滞,将涌上喉间的一口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剑尖更近了一寸,锋芒几乎贴到玉无垢眉心。

    满场寂然。

    万籁俱寂,烛火轻晃。

    里头既无烛盏,也无蜡托,只有一圈莲瓣似的铸铜,层层相叠,围出一方浅浅的座。

    玉无垢眯了眯眼睛。

    话音未落,白袖一震。

    苍迟岳抚着雪鹰的羽脊,动作很轻:“可飞禽走兽不同。”

    她也笑道:“阙主老掉了不少毛,依旧漂亮,还是当年那只骄傲的凤凰!”

    苍迟岳没理她。

    玉无垢几乎是凭着直觉转身,接着多年功力,清霄横起,堪堪一挡。

    凤焰压着吱哇乱叫,拼命挣扎的小辣椒,丹凤眼都瞪圆了。

    而后,被一道凌厉的剑风劈成了两半。

    几家门派的掌门互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先开口。

    那只曾经安静、乖巧的黑色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钉在玉无垢身上。

    “如今,你这是要告诉我,我养出了一头白眼狼来?”

    灰蒙蒙的天色之中,有着一点零星、微弱的亮光。

    苍迟岳转过身来,镇山剑嗡鸣出鞘,横在身前。

    “嘭——”

    不过片息,竟与那铜莲相生相合,成了灯心的一部分。

    不高,不急。

    那里装着七年未了的沉沉血债,尘土落尽,里头的血色与旧怨,仍鲜明如昨。

    可在那平稳之下,已藏不住一丝鲜明的颤意,是彼此撕扯的恩与恨,是隐忍至极点的怒意。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蛊林之事,是天灾、是命数、是意外,女君背回无瑕遗体时的哀恸绝非作伪。”

    惊刃越过齐、苍两人,一步踏在前头,原先趴在她肩头的糯米,早就悄摸着溜走了。

    “咔嗒”一声轻响,在刀剑轰鸣里几乎无人察觉。

    “白焰阙主,你可是两条胳膊打我一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不讲道理!”

    宫灯升高,升高。

    下一瞬,剑刃出鞘之声已至耳后,寒风被剑锋劈开,直取颈侧。

    苍白的皮肤上,遍布蛊虫啃咬的齿痕,青紫的毒斑一片片覆着,指节僵硬,却握得极牢。

    她脚下一沉,剑势陡然加快,斩、挑、压三式连成一线,逼得玄霄阁主连退数步

    就在这压着脊骨,窒息般的沉默里,一声轻笑响起。

    苍迟岳稳如磐石,剑势重沉,卷起碎土与尘沙,好似雪山之风,自远而来。

    就如同在蛊林之中,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惊刃认真道:“你们二位随意,别打扰到主子就行。”

    齐昭衡慢慢攥紧了剑。

    那点火在莲心里稳稳燃着,热气循着灯底的风道回旋。

    渡的是生者,还是死人?

    “娘亲!”齐椒歌失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青擦着剑脊而过,剑尖一挑,像要趁隙反刺,又被玉无垢一压,逼得锋芒重新收回。

    “可我查了七年。每一条线索、每一处旧痕,兜兜转转,最终都将我引向你的姓名。”

    凤焰大笑出声,剑光更盛:“那是自然,就算只剩一根毛,照样能烧你半座山!”

    “我怎么能够怀疑她?怀疑我的恩师,怀疑一名同样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这饱含恨意、困惑、不解、孤寂、背弃、哀凉的一剑。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执掌天衡台。一路扶持、提点,从未亏待过你半分。”

    高而亮,穿雾破云。

    尘灰卷起,遮了片刻视线。

    惊刃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无波无澜,从不会如玉折那样,眷恋亦或是哀怨地看着她。

    “你口口声声说我与蛊林之事有关,人证何在?物证何在?凭几句捕风捉影之言,便要给我定罪?”

    “今日你能凭一己之言指我为祸首,明日旁人便能用同样的法子指你、指在场任何一人。武林若都这般行事,还要公道二字作甚?!”

    只不过,她瞳仁微缩,喉间先一寸寸发紧,连吞咽都显得艰难。

    “只不过,敬归敬,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齐昭衡缓缓道:“我尊你、敬你、信你。我曾以为,我这一生最不该怀疑的人,便是你。”

    玉无垢深吸一口气,仍旧试图压回平整,可尾音到底漏出一丝不受控的颤:

    苍迟岳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好一个‘狠狠地打’!”

    “主子重点吩咐,旁人无所谓,让我专门盯着玉无垢狠狠地打,能砍几剑是几剑。”

    斜斩而下,直取心口!

    她一步就要冲上前,却被凤焰一把按住肩,掌心力道极沉:“别去。”

    她望着直指额心的剑尖,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叹息般摇了摇头。

    “叮、叮、叮!”

    此言一出,玉无垢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信宁玛,如信雪山母亲赐予我的骨,我的命。”

    玉无垢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齐昭衡握剑的手,嘴角含着一点笑,像猫观雀,如蛇待鼠,似怜非怜。

    她抬起左臂,接住自天宇落下的雌鹰,朗声道:“无垢女君,我敬你武功盖世,敬你执掌武林多年。”

    “昭衡,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字字泣血。可我问你——凭据呢?”

    玉无垢虎口麻痛、开裂,血珠顺着腕骨滑下,滴在袖口处,晕开一粒粒红。

    玉无垢冷声道:“多说无益,拔剑吧。”

    八面绢纱之上,旧金色的莲纹隐隐浮动,古旧而端正。

    没有人回答她。

    “老苍,盟主脑子坏了,你脑子也跟着坏了?!”凤焰吼道,“你当真要护着那两人?!”

    “盲断是非,以禽为眼,一个两个,皆是糊涂透顶。”

    渡生莲,真是个妙名。

    几乎是同一瞬间,玉无垢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好似回应她这一声,苍穹之中,忽而传来一声鹰啼。

    金铁相咬,嘶哑狠厉,听着要将人的耳骨也磨出血。

    柳染堤托着那朵淡白的花儿,轻之又轻地放进宫灯里。

    清霄剑出鞘。

    像极了小小的萧衔月,双手合拢时许下的愿望:

    她不像寻常烛火那般跳跃,而是静静地、温吞地燃烧,似一缕被困了太久的叹息。

    撞向了清霄。

    “为什么要害死那二十七名,与我年纪相仿的无辜姑娘?”

    “为什么将我炼成一具蛊尸,又为什么将我困在棺椁里,七年间不生不死,不得安宁?”

    母亲,母亲,母亲。

    我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为了你所求的道,杀了我?”

    第 117 章   残帙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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