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

    她眼窝里空荡荡的,仍在挥剑,仍在乱砍,鹤纹上沾了红,大片大片的红。

    藤蔓从她颈后爬来,细细一条,抚过面颊泪痕,攀进她的眼角。

    “你啊你……”

    ‘它’原本只是一条藤,在密林的最深处长大,被红衣女人带走,放入密闭的石室。

    柳染堤泣不成声。

    可这念头总是极短。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游过脚边的小鱼、振翅的蝴蝶、石子底下横着走的小螃蟹拽走,尖叫一声,转身就追。

    柳染堤方才和容雅的暗卫们打了一架,却不知是谁,从画舫顶端扔了盏灯下来。

    “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她攥紧冰冷的指尖,“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颜面,有什么资格苟活下去?

    泥沙俱下。

    缝好的“身子”跪倒在地,手里那一团血肉也跟着砸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一切,全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阿娘与娘亲,是她‘杀死’了二十七个姑娘。

    萧衔月握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所以啊。”

    她闷了很久,闷出了一句柳染堤始料未及的话:“染堤,榆木脑袋也是会生气的。”

    她道:阿月,别往前走了,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

    那一刻,藤蔓织成的胸腔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意。

    孩子发出一声惨叫,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太急、太乱。

    所以,为什么?

    阿娘倾下身,为她披上一件雾做的衣裳,又悉心地替她系上领口的盘扣。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断着,再也说不下去。

    很快就结束了。

    这一年,鹤观山掌门独女,有着“剑中明月”之称的萧衔月死在蛊林之中,年仅十八岁。

    她唱着。

    可是,主子的命令是,让她乖乖留在这里。柳染堤希望她留下,不希望她跟来。

    “嗯?”

    柳染堤攥住她的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娘亲,对不起。”

    她不喜欢。

    火光明灭,映着她的侧脸。柳染堤想起了一件久远的旧事,忽而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她撩着湿发,还有心思冲惊刃笑了一下:“小刺客,你怎么还没睡下呀?”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惊刃又摇了摇头。

    惊刃,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落得又急又重,砸在碎石之间。

    “回去吧。”

    柳染堤答道:“我要往前走,你们等等我,我要来找你们。”

    柳染堤哆嗦着,低声道:“……可、可是我好累,我……”

    她靠上惊刃的肩,指尖依上惊刃的衣领,使坏般地往下勾了勾:

    柳染堤枕着砾石,轻声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柳染堤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胸口发空,连吸气都带着细细的痛。

    “那河边姑娘卖的酸笋、巷口阿婆卖的甜酿、冬至的饺子、中秋的月饼、元宵的汤圆呢?”

    苍岭开口道:阿月,你走错啦,不应该是这个方向。

    江水之中,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年轻、肆意、张扬而快乐。

    真是的。

    惊刃背靠着墙,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她把糯米紧紧抱在怀中,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那一点摇晃的烛影上。

    “你终于回来了,我、我等了好久,一直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你,又怕真出门了,又惹你生气。”

    【我要一张皮,一张年轻的、漂亮的皮。】

    我和你娘亲两个可是在过二人世界,美着呢,才不要你来打扰,你快点离开吧!

    翻涌的雾气间,她看到了朋友们。

    【我要乌黑的眼睛,柳叶似的眉。要长长的黑发,要笑起来时,春水一样的眼角。】

    烈焰舔着船舷,将夜色烧得通红。她为了躲避火光,向后摔入江中。

    江水很快没过了腰,衣摆在水中晃动,总要一下下拽着她,往后拖。

    “可是娘亲,我好累啊。”

    “那岭南的雨巷呢?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撑一把油纸伞慢慢走,能闻到飘来的栀子花香。”

    鹤观山下有道江,

    柳染堤能感受到,惊刃的手一直在颤抖,深深地,嵌入她腰间的软肉中。

    死无葬身之地。

    柳染堤茫然地走着,江水很快没过了胸膛,紧接着,是她的肩骨。

    她唱着。

    -

    -

    “你都忘了吗?你要活得恣意,活得张扬,活得像剑中明月一样——”

    柳染堤仰起头,任由雨水自面颊滑过,将长发黏在颈边,蜿蜒而下。

    “娘亲,我想你了。”

    江水逐渐裹住了她。

    水灌进耳里,轰鸣一片。

    那句话落下的一刻,柳染堤再也撑不住了。泪意来得又急又凶,热得发烫。

    “咳…咳咳咳!!”

    “我们回去吧。”

    她道。

    只是——

    风一吹,湿衣贴得更紧,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像是将一把细小的刀片全吞进喉咙里,再使劲往下咽,割得疼,却吐不出来。

    萧衔月的烦恼,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好想你啊。”

    萧衔月想。

    奔跑着的,笑闹着的姑娘们停住了脚步,她们面面相觑。

    柳染堤扑哧笑了,叹了口气:“真抱歉,我可从来没听过话。”

    可是……

    “……”

    琉璃似的灰眼蒙着雾,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柳染堤张了张口:“可……可是……”

    “咳,咳咳。”

    萧衔月。

    真可惜,没有用。

    柳染堤的喉咙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声来:“可我给你留了很多银两,而且,我把骨牌也还给你了。”

    第二次,你要自己救自己。

    柳染堤冷得厉害,她哆嗦着吐出一口寒气。指尖冻得发红、发轻,几乎失了知觉。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

    “别说了。”柳染堤向后退开了半步,避开她的视线,“我……”

    她道:我最爱的阿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柳染堤走得渐渐有些慢了,江水漫过膝骨,青衣被拖得可沉,叫她一步一绊。

    柳染堤胸口闷闷的。

    江面铺展,雾气升腾。

    藤叶仍在响。

    那人转过头来。

    那一整张皮被捧在枝条之间,柔软、完整、温热未散。

    ‘惊刃’走过来,抱住了她,轻轻的,多温暖的一个拥抱。

    她削去那些茧子,又挪一挪眉眼,待到终于满意后,才终于有空去瞧那个孩子。

    柳染堤半嗔半笑道:“榆木脑袋,将我抱这么紧做什么?都要把我压疼了。”

    惊刃顿了顿。

    萧衔月歪了歪头,“不过是摔了一跤,爬起来不就好了。怎么,你就这点出息?”

    她笑着笑着,笑意被水浸散,眼眶一热,眼泪便无声滑落。

    萧衔月扣住她的手,又贴近她的额心,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江水呜咽着,浑浊地流淌,映照着冲天火光。屋舍坍塌、柳树烧焦,浓烟似一条黑色的绶带,缠绕着一整座山门。

    她会越过这条江,去群山、去险崖、去苍茫雪原、去万仞孤峰、去更高的地方。

    不久后,林子里来了许多孩子。她缠在枝桠上,瞧着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

    柳染堤咬咬牙,一狠心,越过了惊刃,继续向前走。

    “你怎么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试过,那么多好看的地方都没去过。”

    那个黑衣刺客,是个榆木脑袋么?难不成我随口说一句,她就信一句?

    她还记得。

    阿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眉睫拧成了一团,凶巴巴:才不要!赶快给我滚回去!

    柳染堤紧紧攥着早已湿透的衣裳,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惊刃抱紧了糯米,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她生平头一次,尝到焦虑与恐惧是什么滋味。

    万籁俱寂,月色温柔。

    【其实也挺好的。】

    江水没有停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将碎肉、血水、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也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柳染堤对自己说。

    “染、染堤!”

    她凑过去,亲了亲惊刃的脸颊,又亲了亲她唇瓣:“不生气了,好不好?”

    藤心之中,那片锈刃蓦然扎得更深、更深。她愤怒地、绝望地,一寸一寸地撕咬着她。

    “呜…呜呜…小刺客,你这个坏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带你去看四月的樱花,去看五月的河灯,去吃你没吃过的酸笋与甜酿,去骑马,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江水沉沉地淌,江波暗暗地漾,画舫行过一轮满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江水清清照白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