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

    一个极轻的音节,几乎被风声抹去,却又分外清晰地坠在柳染堤耳畔。

    领口开得有些大了,露出一截细巧的锁骨;袖摆一抬便滑到肘弯,腰身也收得紧,行走间,隐约勾出一线紧致。

    高耸的石柱隐入黑暗,血池寂然无波,静得如一面镜,倒映着万千虫光。

    还是因为那一条种在脑中,让她唯命是从的情蛊虫,才这般爱她。

    右护法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臂抬起,挡在面前。

    “哗啦——!”

    柳染堤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昏迷倒地的右护法身上,嘀咕道:“怎么回事,这就昏了?”

    那个嘶哑的声音停了,转而被一个清亮的嗓代替,左护法的尸身之后,蓦然探出了另一颗血淋淋的头。

    她凝视这一池沉红,那里面是豢养了整整六年的‘蛊胎’。红霓教主说,只差一点她便能蜕为蛊母——如七年前一样。

    月光如水泻地,将林间照出一片清冷。虫声细细,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柳染堤小声道:“真麻烦,怎么又晕过去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唉,”片刻后,她又叹口气,拎起左护法的头颅,“能成为赤天大人的血食,你也算死得其所。”

    但与炼蛊尸同理,以活人炼成的蛊尸,要远胜于以尸骨炼成;一个活生生的祭品,显然更符合赤天蛊的口味。

    红霓不会留她活口。

    巨蟒自腹下裂开一道深及骨理的伤口。她在剧痛之中翻滚,搅得血池翻天覆地。

    “唯有蛊虫永不改移,唯命是从。”

    红与黑在血光里分明得骇人。

    而如今左护法死了,右护法可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知情人,她无论如何,也得在对方死前撬出些线索来。

    “我并非不信任您的实力,相反,您神思妙算,武艺高绝,远非我所能及。”

    柳染堤指节一勾,银丝骤然收紧。

    “教主命令前任右护法,让她把孩子丢去喂蛊胎,她竟然于心不忍,偷偷把孩子带了出去,弃在别处。”

    她两步上前,已经很是轻车熟路地,一把拽着惊刃胳膊,把她硬生生地拉起来:“干什么呢?”

    剑光凛凛,金石之鸣被水掩住,只余下一道类似指尖擦过琉璃时的细响。

    右护法发出一声惊恐、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层层叠叠。

    好吧,任谁看到自己多年同僚被砍头,又被丢入蛊池之后,忽然死而复生,游上岸,甚至开口说话,大抵都是会被吓晕过去的。

    兔死狐悲的感觉。

    “嘘。”柳染堤笑道。

    仿佛是回应右护法这一番话,原本平静无波的血池,忽地翻涌起来。

    很美,可惜面对的是惊刃。

    她抬手把湿淋淋的长发往后一拢,又将黏在颊侧的发丝撩开,在右护法身侧蹲下。

    无论如何挣扎,

    怒声被水吞没,随之而来的,是骨肉被勒裂的低沉涩响。红浪翻卷,银丝在压迫下发出细细脆音。

    “属下是您的暗卫,护您周全,本就是我此生存在的意义。主子若有闪失,属下纵使自刎,也难辞其咎。”

    惊刃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却一直没有听见柳染堤的回话。

    右护法纹丝不动,昏厥如泥。

    万蛊池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点点。

    惊刃:“…………”

    峥嵘一再破水,留下一线又一线的银光。蟒颅、蟒身、蟒腹、蟒尾,只要峥嵘落下,巨蟒的身躯上便会多出一道狰狞豁口。

    “教主审了她三天三夜,用尽了刑罚,她愣是没说出把孩子弃在了何处。最后教主亲手剥了她的皮,一寸一寸,慢慢地剥。”

    蛇首高耸,蛇身盘曲,腐烂的血肉一寸寸在水中舒展,柳染堤的身影在她面前,微渺如一粒尘。

    “我只是觉得,若是我也在,或许……能够有一点能够帮上您的地方,能多少为您处置些琐事,为您省下一点心力。”

    柳染堤原以为惊刃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含含糊糊,各种躲闪推辞。

    两个人就这么栽倒在地上。

    林风掠过,薄叶交织出极轻的一声。柳染堤觉得心像被什么碰了下,棉絮似的,忽而便陷下去一点点。

    好吧,其实柳染堤听得不是很认真,她听到一半,就变成盯着惊刃的脸出神,开始想一些其它的东西。

    惊刃一向话少,难得说了这么一大段,柳染堤眨眨眼,很认真地听着。

    右护法正躺在面前。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唇角有血,身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

    柳染堤垂下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里头清清楚楚地,只装着自己。

    “嗤——”

    惊刃怔了怔,耳尖有点微不可见的红,嗫嚅道:“嗯。”

    惊刃神色一敛,指节微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来:“主子,属下擅作主张,罪在难辞!”

    ——赤天蛊。

    她手一松,左护法尸身沉回水里。

    待最后一缕银丝缠回指尖,层层束缚似阵、似箍,已经将那黑影生生困锁于池底,再也动弹不得。

    “我在屋里候了一会儿,只是,我总会想起盲礼的那一道谶言,越想便是越不安,心像被人攥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害怕您会出事。”

    “真昏了?”她戳了戳右护法的脸。

    巨蟒负痛俯冲,狂甩巨尾,柳染堤闪身避过,纵身一跃,峥嵘剑直刺而下!

    尾翼猛甩,掀起一阵血浪。柳染堤身形一错,袖影翻飞,从翻涌的红潮间抽身掠出。

    只是,她望着左护法的尸身,嘈杂激荡的爱意之中,仍生出了一丝杂音。

    残忍、善变、阴狠毒辣。可直到现在,她依旧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着红霓教主。

    响动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不可察觉,那是枯叶被靴底碾过的细响。

    “嘶——!”

    她悄悄抬起头,就见柳染堤一脸期待,桃花眼忽闪忽闪,不知在想什么。

    柳染堤捂着她,道:“榆木脑袋,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老急着要跪我?”

    来人显然武功极高,已将气息与脚步压到了最低。若在此处的不是柳染堤,绝无可能察觉。

    惊刃后扶着草木,直起半身;柳染堤则显然早算好了方位与力道,不偏不倚,刚好倒进她怀里。

    右护法背着左护法的尸体,怀中又抱着一个圆状布包,独自踏入殿中。

    那是一条巨蟒,却又不是。

    她垂下头,指尖探至耳侧,“呲啦”一声,撕掉了那张人皮面具。

    她将尸体推入池中,随后是那颗头颅。

    柳染堤歪了歪头,拨乱惊刃衣领:“所以,你这次急急忙忙地找来,抛开刚才说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先不谈。”

    “你忘了吗,前任右护法是怎么死的?”

    她恭顺道:“主子。”

    惊刃完全不敢反抗,她踉跄两步,整个人向后坐倒;柳染堤被她牵带,也跟着一起倒了下来。

    【这个人是瞎了吗?】柳染堤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又将红纱向下扯了扯。

    林间的风带着潮气,穿过密叶,吹得草叶沙沙作响。虫声细细,空中里浮着水汽与一丝血气。

    血水猛然破开,一具无头的身躯从池中探出,双臂“啪”的一声压上池沿,溅起一地腥红。

    她笑道:“我正好在叨念我家小刺客呢,没想到你就找来了,我可高兴了。”

    伤处,污浊的“血”缓缓弥散开来。

    血水震荡间,峥嵘剑出鞘,划破水流,在血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银弧。

    柳染堤步伐轻稳,寸寸皆准。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她确实不怎么擅长审人。

    柳染堤目光一沉,峥嵘瞬息出鞘,寒芒在夜里拖出一线清光。

    “这世间,唯有蛊能长久。”

    其实,她知晓教主是个怎样的人。

    右护法呆呆地坐了一会。

    “抱歉,属下这就摘。”惊刃慌忙道。

    她故意放慢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可有那么一分,只是因为想我了?”

    惊刃局促地站在远处,没过来。

    那正是早已死去的左护法。

    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因为我哪里没做好,又惹主子不开心了?

    “唉。”

    “而我,”右护法看着自己的手,“当时还只是个侍女,就这么被提了上来。”

    不过转瞬之间,巨蟒身上又添七八道创痕,碎鳞翻卷,血泡汩汩升腾。

    她颤抖地指着左护法,嘴巴张了又张,终是没能再次尖叫出声,身形一歪,竟然就这么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右护法凝视着这一双无法阖上的眼,叹着气,心中忽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惊刃垂着头,嗓音变得有些艰涩:“我终究还是忤逆主令,出来找您了。”

    柳染堤有些发愁,她直起身子,来到右护法身侧,靴尖轻踹了踹对方。

    柳染堤一怔。

    “若你收敛点,别在教主面前说错话,教主也不至于杀了你,我俩没准还能一起,见证赤天蛊真正炼成的那一天。”

    虽说料到阿依必死,柳染堤仍迟疑了片刻。毕竟她不知道,红霓是会活着将她推下去,还是割喉挖心后再往里丢。

    就这么折腾了半天,左一刀右一刀,右护法被她审了又晕,晕了弄醒,继续审,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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