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回来了。】

    齐昭衡合上卷宗,久久无言。

    真相大白于天下,可她心中仍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玉无垢为何要将亲生女儿炼成蛊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如何能忍得下心?

    同样身为母亲,齐昭衡完全无法共情。颂儿和椒儿都是她的心肝宝贝,但凡有一个出事她都要发疯。

    可玉无垢呢?

    她亲手设局,将女儿推入绝境,眼睁睁看着她在蛊毒中挣扎、哀嚎、死去。

    更甚者,七年来,她背着那具被炼成的蛊尸行走江湖,与之朝夕相伴。

    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心,又是用什么做的?

    齐昭衡审了她七日,问了七日,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玉无垢只是笑,似在嘲讽她的无知,嘲弄世间所有的情与爱。

    “你不会懂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

    -

    暮色沉下,齐昭衡与几名长老一起,再次步出天牢。

    沉重的牢门在身后阖上,将阴冷与腐朽隔绝在内。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却仍觉得胸口发闷。

    沿着回廊向东,便是客殿。

    玄霄阁主正等在那里。

    现任玄霄阁主名为玄青铃,是个尚年轻的姑娘,一见齐昭衡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齐盟主!玉无垢她……她太过分了!”玄青铃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里满是控诉。

    “我是如此地信任她、爱戴她!自幼便以她为毕生之榜样,以她为我立身修道之楷模!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她抹了把眼泪,恨恨道:“我还当她是一代宗师,是玄霄阁百年难遇的奇才。整个江湖都敬她、仰她、以她为尊。”

    “结果呢?她满口仁义道德,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杀人灭口、屠戮同门、构陷忠良,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她怎么下得去手?!”

    玄青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齐昭衡心中叹气,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语气温和,“青铃,喝口茶,慢慢说。”

    玄青铃抽噎着坐回椅中,捧起茶盏,却迟迟不肯入口。

    “我不明白……”

    她低声道,“她明明已经是武林盟主,已经站在天下之巅了,她还想要什么?”

    齐昭衡拢着长袖,叹道:“说实话,我也无法理解。”

    “不过,我听闻玉无垢原本并非为玄霄阁门徒,是后来才拜入的。”

    齐昭衡道:“此事当真?”

    玄青铃点了点头。

    “玉无垢原本是落霞宫的人,”她回忆道,“听老一辈师姐们说,她年轻时在落霞宫犯了戒,坏了门规,才被逐出师门。”

    “不过,她与阁中别的门徒闲谈时,对落霞宫颇有微词。”

    玄青铃回忆道:“她觉得落霞宫太过注重心法修习,要清心、要端正、要无我,切不可生出执念。玉无垢认为这是自缚手脚,故步自封,言语间多有不屑。”

    齐昭衡若有所思。

    “相反的,”玄青铃继续道,“她对玄霄阁的‘玉阙归一诀’极为崇尚与痴迷。”

    “起初玄霄阁无人看好她,人人都道她是被旧门逐出的弃徒,来路不正,根基不稳。”

    “只是……”

    玄青铃垂了垂睫,“那时她不过二十出头,却比任何人都拼命。每日卯时起身,子时方歇,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她天资过人,又肯下苦功。不出两年,她便突破了第四重。又过三载,她触及了第五重。”

    “那是玄霄阁立派以来,从未有人能够企及的境界。”

    “凭此,她众望所归,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阁主之位。”

    玄青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可自那之后,她无论再怎么修习,都再也没能寸进半分。”

    “很多人都劝过她,”玄青铃轻声道,“说她已是武学之巅,慢慢来也无碍,知足常乐,强求无益。”

    只是,玉无垢对旁人的劝慰置之不理,甚至于愈劝愈急、愈急愈狠,将所有劝言都当成阻道之声。

    那是她此生的执念、不甘,多年的日夜煎熬,一寸寸磨进骨里,渗进血里,最后连神魂都被缠住。

    而当她终于明白,自己永远破不开最后那道关隘时,执念便反噬成毒,将她的良知、她的怜悯、她的底线一口口啃尽。

    “第六重,成了她的心魔。”

    齐昭衡摩挲着杯盏,久久不言,心绪翻涌,十分复杂。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盟主!”

    一名门徒快步入内,躬身禀报:“柳大人与影煞大人来了,她说想见一见玉无垢。”

    齐昭衡神色微凝,沉吟片刻,开口道:“好。”

    她起身,整了整衣袍:“劳烦先将带她们去天牢,我随后便到。”

    -

    天牢位于群山最深处。

    石壁常年渗水,水珠沿着缝隙滑落,滴在地上,声声作响。

    玉无垢被困在牢底,披头散发,白衣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尘泥与干涸的血痂。

    铁索束缚着她,将她腕骨与踝骨磨得血肉模糊,可比这更可怖的,是体内那股不肯停歇的东西。

    蛊毒。

    蛊毒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忽而咬上一阵,撕扯筋络,钻入骨髓,叫她痛不欲生。

    五六个时辰不休,无数细小的齿,顺着经络钻入骨缝,一寸一寸啃噬。

    可待玉无垢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那蛊毒却又忽然停下,留下被翻搅过的血肉,悄然隐入骨髓深处。

    反复无常。

    好似戏弄她一般。

    玉无垢不知道蛊毒会停多久,不知道下一次啃咬何时到来,更不知道那一次会持续多久。

    于是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日夜不敢合目,终日惶恐。

    正当她又一次被蛊毒沿着筋脉一条条啃咬之时,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在死寂的天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玉无垢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抬起头,拖着锁链扑到牢门前,嘶声喊道:“萧衔月!萧衔月!!”

    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你放过我!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牢外的人影微微一顿。

    柳染堤笑了。

    她走近几步,在玉无垢面前蹲下,笑得温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熟稔:“无垢女君。”

    “我可是将‘峥嵘’在蛊毒里浸了足足三日。落在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能引着蛊毒往你心脉、骨髓里再深一寸。”

    她歪了歪头:“被蛊毒撕咬着,却怎么又都死不了的滋味如何?痛苦么?”

    “可这点痛,比起我……”

    柳染堤一字一顿道:“比起无暇在你身上遭受的痛苦,连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玉无垢原本只是怨毒地盯着她,可当“无暇”二字落下时,她的神情骤然崩塌。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玉无垢将锁链拽得哗啦作响,眼里满是阴狠:“三十多年,整整三十多年!”

    “我闭关、苦修、遍访名师、搜寻古籍秘典、以身试险、以剑刺穴、以血祭道,试遍世间所有法子,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

    蛊毒在她体内翻涌,被这情绪惊动,再度撕咬起来。

    玉无垢疼得浑身发颤,却仍不肯停下,吼声几乎要撕裂喉骨。

    “可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能只凭天赋,便能轻巧压过我数年的心血与苦功?凭什么?!”

    “若不是影煞,那个孽种根本不会来到这世上,我仍旧该是天下第一人!”

    “都是她……都是她们!毁了我的心血,毁了我的苦修,毁了我的一切!”

    她一边嘶吼,一边被蛊毒反复啃噬,血从唇角淌下,眼神癫狂而破碎。

    柳染堤冷冷地看着她,眼里半点波澜也无。

    “不可理喻。”她道。

    “前任影煞玉折,被你以叛主之命害死时,你的女儿无暇才不过六七岁吧?”

    “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疼她、爱她的人。自那以后,没人再爱过无暇,也没人告诉她,什么才是正确的‘爱’。”

    “她误以为你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便是爱。于是她心甘情愿地承受你的冷眼、你的施压苛责、你的怒火与残忍,直到死去。”

    “所以,你便受着吧。”

    柳染堤淡淡道:“药谷会吊着你的命,你会在蛊毒的啃咬里,一日一日活下去。”

    【苟延残喘,永无尽头。】

    ……

    柳染堤拽着惊刃从天牢中出来时,齐昭衡还没赶到。

    不过,两人倒是很凑巧地,见着了另一位‘贵客’。

    那人戴着一张青傩兽首面具,獠牙狰狞,目光幽深。

    她背着一口狭长的棺木,独自站在石阶旁,面朝远山。

    “母亲?”

    惊刃诧异道。

    青傩母侧过头来,隔着兽首面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语气幽幽的:“哟,你个家伙最近吃挺好啊,足足胖了两圈。”

    身旁的柳染堤笑得不行:“可不,我可是捡了一只饕餮回家,每天吃得可多了。”

    她压着惊刃,去捏她的腰。

    惊刃的腰线依旧柔韧、紧实,不过比起最开始只剩一把骨头的硌手,确实是多了些肉。

    最明显的变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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