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戏,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愣愣抬头,正好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

    人群之中,锦娇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她哭得抖抖索索,正伏在锦影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一刻,落下的厚帷“嗤”的一声被人从里往外划开一道口子。

    “你该清楚,你没有第二条路,你只能把你家小姐的性命押在我身上。”

    -

    只是,血虽已经止住,却拦不住蛊毒的扩散。那一圈黑红已经爬过肩骨,沿着锁骨一路往颈侧蔓延。

    她转过身子,斜着在惊刃腿上坐下,不偏不倚,正好是糯米昨日在百花宴上窝了大半天的位置,很难说不是故意而为之。

    锦影急促的呼吸缓了缓,她转过头去,对其余几名暗卫厉声道:“从巷口两侧包抄,守住屋脊!必须要将那蛊婆给杀了!”

    布屑四散,烟尘漫天,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自裂缝中慢慢直起。

    惊刃别开眼,“主子说笑了。”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有人被推倒在地爬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往远处躲,远处摊贩慌忙收拾东西,糖葫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台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尖叫、哭喊、脚步凌乱而急促。

    她说。

    那一道道纹路好似烧热的墨,不受她任何的封穴所阻,照着自己的路往上爬。

    柳染堤抬手环过惊刃脖颈,软绵绵地倚过去,压得她腿上一沉又沉。

    “平日无事可做,所以每年擂台都会参加……”惊刃小声道,“三百三十五场,无一败。”

    无字诏的擂台一年一届,到锦影夺魁时,已是第百十七届。

    锣鼓越敲越密,台上人影翻飞,台下喝彩如潮,热闹被推到最盛处。

    惊刃委屈道:“是。”

    柳染堤连看都没看糯米一眼,正忙着将又想躲起来的惊刃给按在位子上。

    “小刺客,你若再敢说这种话,我便罚你往后日日陪我逛街、听戏、吃酒,一文钱都不许你省,气死你。”

    暗卫们齐齐现身,有的自人群缝隙里钻出,有的自屋檐上跃下,黑衣如潮水般,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涌去。

    惊刃却像隔着一层水在听,远而虚浮。真正贴在她耳边的,是那一下下重得发钝的跳动。

    柳染堤皱了皱眉,拨开长剑,沉声道:“锦家暗卫,让我来处理伤口。”

    惊刃莫名有些面热,她垂了垂眼睫,道:“没…比起主子,还是差远了。”

    她环着惊刃脖颈,身骨又搂又蹭,好似抱着一只顺手捞来的暖炉,贪恋她的热,将她圈得更紧些。

    惊刃目光扫过台下台上、梁间檐角,道:“场内近四五十人,外头还有接近七八十人。”

    柳染堤偏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小刺客你这么厉害,肯定也拿过魁首罢?”

    从缄默的山庄到这灯火喧嚷的庙会,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她却觉得像隔了许久、许久。

    惊刃只觉得恍若隔世。

    “唔。”惊刃闷哼了一声。

    “我去过赤尘教,也进过蛊林深处。这蛊毒从哪儿起、怎么走、几息能入心,我比你清楚得多。”

    “……”

    暗卫们将锦娇团团围在中间,把她与外头人群隔出一道严实的人墙。

    【惊刃,我厌弃你的强大、我恼恨你的服从、我不屑你的忠诚、我憎恶你的存在。】

    惊刃道:“拿过。”

    “啊啊啊——!!”

    “锦娇小姐!”

    柳染堤接手了锦娇,不过数下,蛊毒的蔓延便肉眼可见地缓下来,勉强停在锁骨边缘。

    幸而没有砸到人,离得近的戏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台边避去。

    大部分暗卫都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追去,另外一小部分,包括锦影在内,则转而迅速收拢成一圈。

    惊刃垂首跪着,姜偃师留下的伤还未好透,身骨因血流太多而发冷,石砖的寒气透过膝盖往骨缝里钻。

    明明花钱买了两个位,又明明可以规规矩矩地在自己位上坐好,她却偏要侧过身,挤过来抢她的地儿。

    笑意里不见欢怒,只有一丝腐朽的、风吹残灯般的淡漠:“去同你阿娘说罢。”

    几乎只是帷幕晃了一晃,蛊婆便已从戏台正中跨到台前,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惊刃,去死吧。】

    黑衣人影应声而散,而戏场中仍旧乱成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喝令声交织在一处。

    在一片喧嚣与混乱中,在无人细察的一瞬间,惊刃微微俯身。

    她的影子落在柳染堤的肩头,乌发垂坠,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尖。

    “主子。”惊刃的气息极轻,带着一点被血气与鼓噪烘出的热,拂在耳畔。

    “帮哪边?”

    第 87 章   铜雀台 6

    柳染堤施针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她指腹一送,针锋稳稳没入锦娇肩颈,将一条蔓延上来的毒线硬生生压回去。

    她背对着惊刃,侧脸隐在发影之后,看不清神色。

    惊刃只听见她笑了一声,清清浅浅,吹动一缕垂落面侧的长发,在耳边一晃。

    “小坏蛋,”柳染堤懒声道,“脑子转得还挺快。”

    “你说呢,该帮谁?”

    惊刃点头:“属下知道了。”

    她握紧长青,一步转身离去,黑衣翩飞,转瞬便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

    街巷间风声鹤唳。

    锦绣门的暗卫虽是人数众多,但锦影得护着锦娇脱不开身,少了个领头者,队形乱得很。

    火把的光亮将长街照得透亮,搜寻时你撞我,我绊你,动静越闹越大,几声气急败坏的呵斥不断飘荡在巷里:

    “在那边!快追!”

    “千万别让蛊婆跑了!”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道黑影掠过,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那道影子已稳稳立在屋脊之上。

    “好,知道了。”柳染堤颔首,顺手给她塞了一颗糖丸,“去玩吧。”

    风过,吹得药田起一层轻微的波。

    她抬起手,指向与蛊婆消失处截然相反的一条暗巷,语气笃定,“追!”

    温软的指腹自额心滑落,落到她胸前,轻点了点惊刃的心口。

    锦绣门暗卫们举着火把在墙根、木桶、烂草堆里翻来翻去,连一只耗子都没翻出来。

    惊刃嗓音冷冽,言简意赅:“不想跟丢的话,就别废话。”

    “是。”惊刃点头,“属下身份虽已暴露,可比起您来,仍算不起眼些。”

    “女君!”锦胧一听她这般淡然的语气,心里更乱了几分,焦急不已。

    总觉得刚才那番话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她这个年纪不应该听到的东西混进去了。

    是从小穿着绫罗、戴着金玉,最是臭美,最是活泼,连膝盖都从未磕破一点皮的女儿,如今,却要永远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可如今……痛惜、愧疚、怨恨全挤在胸口,锦胧的脑中发空,耳畔只剩一阵嗡鸣。好半晌,她才从眩晕感中回神。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石阶前那一滩水痕上,瞳孔止不住地颤。

    她心头一紧,连忙跟着追了出去。

    “锦绣门虽有钱财,却无顶尖高手坐镇。那些暗卫对付些江湖贼子还成,对付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西,根本毫无胜算!”

    “来了?”

    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应下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

    车后的草垛里,锦胧卸去了满头珠翠,换下了一身云锦华服,穿上了一件最为普通的粗布荆钗。

    屋外有风拂过药田,草叶簌簌,带起一股清苦的药香。屋内却静得过分,只余下风过窗棂的响。

    惊刃目光没在她们身上停留,只淡淡扫了一眼远处蛊婆消失的方向。

    真是怪了,昨日两位姑娘随同锦绣门浩浩荡荡车马一同前来时,她分明没看到这只白猫,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惊刃了然:“也就是说,接下来她的去向,反倒可以帮我们把线牵出去。”

    “属下虽非全盛之时,但若论潜行、追踪、盯梢,这世上能胜过我的人不多。”

    七年前吞噬了无数条性命,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蛊毒。

    除了惊狐,经常说我“榆木脑袋”难道不是您吗?惊刃腹诽着,嘴上仍是道:“主子过奖了。”

    ……

    柳染堤继续道:“而这回蛊婆突然现身,众目睽睽断了锦娇一臂,近百名暗卫连片衣角都没摸着,追查数日无果。”

    她偏头看了柳染堤一眼,“主子心里可有大致的猜测?您觉得那位幕后之人会是谁?”

    出了药谷,行至分岔口,锦胧并未直接回锦绣门,也未曾前往任何一处名下的商铺。

    屋内茶香袅袅。

    价值连城的云锦披肩皱巴巴地裹着身子,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双膝,十指扣得极紧,泛出青白。

    柳染堤绕过她的肩,将她抱得极紧,脸颊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些。”

    锦胧心底猛地一沉,再看那黑衣人时,眼神已不似方才从容:

    “看来此人早有准备,留了后手。”

    锦胧呼吸猛地一顿,她攥紧指骨,压下心头的愤怒,继续颤声解释道。

    锦胧已经准备动身。

    那人一身黑衣,神情冷寂,腰间悬剑,远远望去,好似一抹重墨,点在苍天与断崖相衔之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