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立于崖边,如一截枯松,衣角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岿然不动。

    玉折确实已经死了。

    被青傩母一锥穿心,尸身无人收殓,风穿骨缝,血肉剥离,到最后只剩一副枯白的骨架。头颅则悬于高阁,不得安歇。

    就算动用落霞宫的秘法,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她又能栖在何处?连一具像样的躯壳都不存在了。

    所以,站在那里的,自然不会是那一具早已风化成尘的白骨。

    风呼啸着掠过石隙,卷起几片枯叶。

    惊刃一言不发,静静站在乱石上。掌心稳稳按在剑柄上,纹丝不动。

    玉无垢剑锋微偏,目光自上而下,将那张脸打量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倒也用心。”她道。

    “单论身形,你确实与她有几分相像之处。只可惜,玉折早就死了。”

    玉无垢缓缓踏上阶沿,清霄剑在风中一鸣,剑锋震出一缕冷光。

    “死了的东西,就该入土为安。”

    她淡声道。

    【前任影煞,玉折的脸。】

    惊刃乖巧挨骂,挨完之后弱弱道:“抱歉,能劳烦医师帮我包扎下么?”

    离崖沿还隔着七、八尺,她先是站不稳,腿发软,索性蹲下身子;蹲了一会儿,总觉得脚下那点地也不牢靠。

    呜。

    千丝万缕,一并卷向心头。

    小药童瞪圆了眼睛,又听惊刃继续道,“只不过,她伤势比我更严重点。”

    虽说惊刃一向不听医嘱,伤一好便到处乱跑,但论起配合,她又是个极听话的伤患。

    瑟瑟寒风中,站着一个人。

    “哧——”

    火星飞溅,又被风吹得四散无踪。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往下看。

    惊刃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缓来到溪边,掀开被血黏住的衣襟。

    惊刃急得不行:“主子日理万机,劳心劳力,这会儿多半已经歇下了。几道小伤罢了,何必惊动主子?”

    黑衣人等得便是这一刻,五指骤然收紧,握住剑柄,一转,一拧。

    黑衣与白袍风中翻飞,两人身形交错,就这么在窄窄的崖缘上缠斗起来。

    这一剑落点极准,恰恰好好,正是多年之前,前任影煞曾刺穿过的地方。

    无论是洗伤、去血、刮骨、剔肉,不论疼到什么地步,不论伤处如何狰狞见骨,惊刃始终只是安静躺着,眉心轻皱,一声不吭。

    白兰从小药童手里将她接过来,将她扶到榻上,不忘又骂她一句:“打不过怎么不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砍不坏啊?”

    她淡淡道:“算起来,我倒也不算吃亏。”

    见惊刃满脸痛苦,快哭出来的模样,青傩母还‘好心’地安慰了一句:“也没多少钱,再加点也就能买下半个全盛时的你吧。”

    风声呼啸而上,吹散了血气,只留下崖缘上几朵被血染红的枯草,打着颤。

    溪水叮咚,顺着山石往下淌,被石砾分出几道水纹,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女君,我既能伤你一次,”黑衣人笑着,嗓音被疼痛磨得沙哑,“自然也能伤你第二次。”

    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蹭了满手灰。锦胧也顾不得所谓的体面了,爬着爬着,终于挪到了崖沿。

    眼看两道身影没入云层,再不见踪影,锦胧人都傻了。

    她鼓起勇气,猛地一拉门闩。

    要喊人来救玉无垢吗?

    “玉折”这张脸,可是她从青傩母手里,实打实用三千两银子买来的。

    锦胧只看了一眼,便忙不迭缩回来,慌慌张张退回安全之处。

    玉折死去太久了,再加上影煞惯于隐藏身份,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除去玉无垢,也就只有无字诏之主,青傩母知晓她的长相。

    同为影煞,惊刃看向她时,心绪总有些复杂。若惊狐在,会告诉她这叫:“兔死狐悲。”

    惊刃趁着她身形晃动,反扣住玉无垢的手腕,身骨往后一倾,将她整个人带着一同向崖边倒去。

    白兰斜了她一眼:“小人书看多了吧?劫财去锦绣门,劫色去赤尘教,来我们药谷做什么?”

    这一道旧伤早已结痂、愈合,如今却被再度撕开,将当年的疼痛与耻辱自记忆深处生生扯了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

    伤处虽已结成一层黏腻的血痂,衣襟却被浸得湿透,一挪步,布料便蹭着伤口,仿佛有人用细针一下下往肉里搅。

    惊刃垂了垂眼,将面具仔细地叠好,收好,藏在黑衣中最稳妥的角落。

    崖边碎石被带得滑落,顺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咕噜噜地滚下去。

    剑锋破肉,带出一股极冷的痛意。

    小药童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不会是山贼吧?劫财还是劫色啊?”

    玉无垢闷哼一声,身形终于不再稳当,踉跄间,脚下在崖边踏碎一块石片。

    白兰飞快冲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生生把下半截掐断在喉咙里。

    “哪来的晦气玩意儿,”锦胧心口怦怦乱跳,挥了挥手,“去去去!”

    长青出鞘声极轻,剑锋一现,凛冽杀意却毫不掩饰地涌了出来。

    她目前只有七分左右的功力,对上玉无垢绝无胜算,原是打算且战且退,只求寻个空隙脱身。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壁。

    小药童道:“赤尘教不是被灭了吗?”

    只不过,小药童方才拉开门,一团白影先一步窜了进来,两三步跳上榻去。

    她两手叉腰,劈头盖脸就骂起来:“照你这么个折腾法,神仙来了都救不活你!”

    玉无垢眉峰一蹙,猛然将清霄抽回,任凭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甩在枯草间。

    “——又何必爬出来惹人厌烦!”

    屋外石阶上晾着几篓洗净的药根,而屋子里头,一盏油灯挂在梁下。

    小药童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腿一软,瞳孔一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鬼啊!!”

    “咳、咳咳!!”

    “你的剑势倒是不错,哪家的?”

    其余人就算偶见她一面,多半也是血光之中萍水相逢,见了面就要人头落地。

    玉无垢的剑路干净利落,几乎不见虚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招势铺开,仿佛将一方山川的气脉都斩于剑下。

    药炉前的小凳上,胖墩小药童托着腮帮子,一手握着蒲扇,一手撑着下巴,对着炉膛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也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并肩而立,亲密无间的两人分崩离析。

    这一剑角度极其刁钻,玉无垢完全来不及完全避开,身形一晃,咳出一口血来:“咳、咳!!”

    惊刃用剑撑地站起,膝头一软,险些又跪回去。她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走。

    她一路紧追不舍,出手愈发疯狂,惊刃也是极尽周旋才勉强逃脱。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以气音道:“白兰姐,是、是谁啊?”

    敲门声响起,木门骤然一震,声音沉重得像有人用拳头在往上砸。

    药谷四面群山环抱,星光被高处的山石挡了半截,只在谷底撒下些零碎的冷光。

    近前一看才发现,惊刃状态着实不算太好。腹上的血渍早已浸透黑衣,肩头、手臂、甚至颈侧,全是或深或浅的伤口,鲜血黏在一处,触目惊心。

    “无垢女君。”话语被一声哑笑打断。

    这张面具,特别特别贵。

    她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身欺进,眨眼之间,清霄剑锋抵上黑衣人的小腹。

    每一记挡拆都恰到好处,在节省气力的同时,毫不迟疑,硬是在玉无垢一重又一重的攻势里,撕出一道又一道喘息的缝隙。

    倘若自己没能幸运地遇到柳染堤,是不是也会落得与她一般的下场?

    “下次再伤没好就乱跑,也别来找我了,直接往山后那座坟头一躺,我给你立块碑省事!”

    惊刃捂着腹侧,另一手握着长青,时不时抵着地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黑靴疾步踏来,“啪”的一声,将那片飘落的叶连同血迹一并碾碎,揉进湿泥里。

    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风声卷着碎石,鬼哭狼嚎,阴风阵阵。

    这…这什么情况?

    “唔!”惊刃发出一声闷哼,膝弯一软,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

    黑衣人倒在屋中,片刻无声。

    小药童接过药方,正要应声,榻上的难缠病人又开始挣扎:“等,等等!”

    她仰着与玉无垢相对,目光寂然如旧,既无惧意,也无慌乱,好似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

    锦胧远远看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小药童眼圈都红了,像要上刑场一样,一步一挪地往门口挪。

    药炉里的火光跳动,映出一大片被血浸透的黑衣。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指尖动了动,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

    惊刃抚摸着藏在暗袋中的面具,心里不可避免地又疼了一下,倒不是剑伤刺痛,而是心疼她花出去的银子。

    “呲啦”一声轻响,

    -

    “是不是觉得我这大夫当得太轻松,每个伤患都和锦绣门一样有钱,非得给我找点活儿干?”

    白兰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刃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要不然,依照惊刃那扣扣搜搜,一枚铜币掰成三瓣花的抠门程度,就凭柳染堤给的银两,她能花到天荒地老、日月无光、山河倒悬,都未必花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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