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衡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衣袖滑落。

    他的手腕以下,皮肤竟呈现出透明色泽,其间有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飘散,融入空气,化为虚无。

    “怎么会这样?!”赤珩失声问道,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苍衡放下手臂,衣袖垂落,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这是我泯灭前,唯一的心愿。”

    唯一的心愿。

    荒谬。太荒谬了。

    赤珩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看着苍衡苍白的脸,无数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震惊,不解,慌乱,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也不愿细辨的刺痛。

    恨他吗?早已没那么强烈了。爱他吗?绝无可能。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竟然无法硬起心肠,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不”字。

    漫长岁月里,他给予的教导,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千万年。

    “好。”赤珩闭上眼,艰难道,“我答应你。”

    苍衡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苍衡与赤珩即将结为道侣的消息,瞬间传遍三界。浮妄天一片哗然,惊诧,揣测,羡慕,种种情绪暗流涌动。

    请柬发出不久,妖魔界便派来了前来送贺礼的使者,是拂霜。

    数百年过去,她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惶惑神色,面容纯稚秀美。

    肌肤雪白,眼如秋水,唇色嫣红。额间有一道赤红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赤珩神君!”拂霜恭敬行礼,向赤珩奉上贺礼。

    除了一些妖魔界的奇珍,还有一个长长的,以星辰砂锻造的剑匣。

    “这是……”赤珩打开剑匣,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修长,隐有寒光流转。剑未出鞘,却已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这是妖魔界众人感念神君多年照拂,寻遍天材地宝,为您铸造的贺礼。”拂霜语气诚挚。

    “此剑,聊表寸心,愿能伴神君左右,涤荡寰宇。”

    赤珩抚摸着冰凉的剑身,沉默片刻,问道:“可有名字?”

    拂霜摇头:“未曾。此剑既为神君所有,自当由神君赐名。”

    赤珩沉吟。她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寒光,那光芒清冽如雪,却又带着锐利的锋芒。一时竟想不出贴合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不远处静立的苍衡。

    自那日答应结为道侣后,两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疏离。

    苍衡察觉到她的目光,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赤珩将剑递过去些许:“这柄剑,我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苍衡的目光落在银白长剑上,停留了片刻。“祭雪。”

    他想起了她初化人形时,天地间落的那场雪,纷纷扬扬,凛冽又决绝。

    祭雪。

    赤珩默念两遍,竟觉得意外地贴切。

    “好。”她点头,指尖凝起神力,将字刻了上去。

    拂霜被安排在落云烟暂住,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这日黄昏,赤珩走到埋着幽昙花种子的云地前,蹲下身,温和的神力缓缓渗入。

    苍衡如此在意这件事,令她有些不安。

    拂霜悄悄跟过来,见状忍不住问道:“神君,您这是在做什么?”

    赤珩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种花啊。”

    “种花?”拂霜眨了眨眼,“还没发芽呢,神君种了多久了?”

    “很久了。”赤珩收回手,看着毫无动静的地面,心道,果然还是不行。

    拂霜蹲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那片云地。“神君,我……也可以试试吗?”

    赤珩点了点头,“当然。”

    拂霜欢喜地应了,伸出指尖,一缕极细的赤红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云地。

    刹那间,沉寂的云地骤然现出柔和的光芒。银白的幼芽破土而出,迎风便长,抽枝散叶。眨眼之间,便长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花株。

    花苞洁白如玉,染着淡淡月华光泽。花瓣层层舒展,晶莹剔透,清冷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庭院。

    赤珩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拂霜也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那株幽昙,有些无措:“神,神君,我……我不是故意的,它怎么就……”

    就在这时,苍衡踏入了落云烟。他的目光就被那株盛放的幽昙吸引,脚步顿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摇曳生姿的花朵。面上惯常的漠然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狂喜的震动。

    他走向赤珩,声音有些颤抖:“你……种出来了?”

    赤珩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指向旁边的拂霜:“不,不是我。是拂霜。”

    苍衡的目光,倏地移到了拂霜身上。

    拂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鼓起勇气,小声解释:“我只是好奇,试了试……”

    苍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幽昙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浅白光晕中,竟分出了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出,一分为二。

    一端轻轻缠上了拂霜的手指,另一端,则朝着苍衡的方向延伸,在他指尖虚绕一圈。

    随即便一同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拂霜和苍衡,同时蹙了下眉,仓促地别开了脸,不再对视。

    赤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忽而明白了什么。

    幽昙花开,需要的不是纯净的灵力,而是某种……命定的契合。

    她种了千年不成,拂霜随手一试便绽放。

    赤珩垂眸,心中发涩。

    可惜缘分这种事,从来不是依靠先来后到来评判的,也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她与苍衡,纠缠千年,恨过,怨过,最终因他一句话而应允道侣之约。

    可这株象征着他执念与期待的花,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轻而易举地绽放。

    何其讽刺。

    赤珩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下去,碎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接下来的几日,赤珩异常沉默。

    大典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浮妄天装饰得璀璨辉煌,三界贺礼源源不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赤珩想。

    她决定去找苍衡,说清楚。让他放弃这荒唐的约定。

    她径直走向他的神殿,却在殿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女子的呻吟,男子压抑的喘息。

    赤珩沉默着,心想,原来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神祗,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动了情,生了妄念么。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就走。

    她回到落云烟,站在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前,静静瞧着,直到天际繁星闪烁。

    三日后,苍衡来了落云烟。

    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赤珩。”他站在庭院中,没有靠近。

    赤珩正在擦拭祭雪剑,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动作顿了顿。

    “道侣大典,”苍衡的声音有些疲惫,“需要推迟一月。”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赤珩冷淡的眉眼。

    “不必推迟了。”她抬眼看他,目光冷冽,“直接作废吧。”

    苍衡眉头微蹙:“不要赌气。”

    “赌气?”赤珩忽然笑了,“苍衡,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我又不爱你,为何要赌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答应你,不过是念在千年纠葛,念在你曾教导我,念在你……即将泯灭。”

    “可如今看来,你并不需要这份怜悯。”

    苍衡沉默地看着她。

    “幽昙花开,她是我的命定之人不假。但道侣之事已定,绝不能反悔。”

    “命定?”赤珩冷嗤一声,“那不是更好。你既已有命定之人,又何苦绑着我这个不相干的不放手?”

    “不行。”苍衡的语气骤然强硬起来。

    赤珩挑眉:“为何不行?”

    苍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道:“此事已昭告三界,岂能儿戏。”

    “你怕丢脸?可以。那就说我反悔了,说我配不上你,说什么都好。”

    赤珩转身背对着他,“于我而言,哪怕成为三界笑柄,也比同你结为道侣要好。”

    “你不是笑柄。”苍衡的声音忽而放轻,“我是真心—”

    赤珩打断了他的话:“苍衡,你这个人,连带着你的真心,都廉价得令人恶心。”

    身后一片寂静。

    苍衡看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你不愿意,”他缓缓道,“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一枚拘神令被掷在地上,金光大盛。

    “神君赤珩,违逆神谕,禁足落云烟,严加看守。”苍衡声音淡漠,“直至道侣大典。”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