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问。

    谢灼转过头,言语顿了顿:“也没什么。只是在想,为什么你一会儿说要弑神,一会儿又要去找苍衡。”

    蚀说:“苍衡同那位新飞升的神祇不和。若他取到混沌本源,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届时三界动荡,无人能幸免。”

    “所以,我只能先一步预判,舍一个再保一个。避免这场灾难。”

    谢灼看向她,挑了挑眉,惊讶道:“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关心三界?”

    蚀不满地看向他:“三界生于混沌,我亦生于混沌。它们是我的手足,我自然关心。”

    谢灼嘴角抽了抽:“这理由听起来很假。”

    “真假有那么重要么?”蚀反问道。

    谢灼停下脚步,没有答话。前方,灰雾之中浮现一扇石门。

    “好了,到了。”

    石门古朴,刻满晦涩符文,门缝中渗出暗沉金光。

    “就是这里。”蚀伸手按在门上,感应片刻,“混沌本源,就在门后。”

    她转头看谢灼:“你来开门。”

    谢灼走上前,将手按在门上。

    刹那间,符文亮起,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方小世界,现出天地初开般的景象。地火风水未定,星辰月色漂浮,一枚赤金色的光球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是混沌本源的核心。

    光球下方跪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是苍衡。

    苍衡发现了他们,缓缓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蚀走上前:“好的很,混沌本源,归我了。”

    “归你?”苍衡站起身,残魂虽弱,气势却足,“你算什么东西?”

    “自然是,来杀你的东西。”蚀一抬手,灰雾自她掌心涌出,化作锁链袭向苍衡。

    苍衡不闪不避,任由锁链加身,轻声笑了:“你们来晚了。”

    话音刚落,那枚暗金光球忽然剧烈震颤,磅礴的混沌尽数灌注进苍衡体内!

    “不好,他在融合它!”蚀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苍衡的残魂在混沌滋养下迅速凝实,化作完整的躯体,挣脱了锁链。

    苍衡睁开眼,看向他们:“你们不是想取我性命么?来啊!”

    一瞬间,混沌化作排山倒海之力,直直拍向谢灼与蚀!

    蚀挡在谢灼身前,灰雾从体内涌出,与混沌相抵抗。两股力量相撞,世界剧烈震荡。

    谢灼看着苍衡。混沌之力太过强悍,蚀也撑不了多久。

    他想,反正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消散之前,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他闭目念咒,开始向混沌献祭自己的魂魄。

    谢灼体内,赤珩喂给他的血,他自身的麒麟血脉,以及蚀借给他的力量,三者开始融合。

    另一边,蚀面对苍衡,灰雾暴涨,化作重重屏障。

    “螳臂当车。”苍衡冷笑,暗金光芒大盛,将灰雾一层层撕碎。

    而就在灰雾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谢灼睁开了眼。

    他周身爆发出短暂却炽烈的光,冲向苍衡。

    刹时,光与暗碰撞,混沌本源与混沌本源相互吞噬,世界开始崩塌。

    苍衡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谢灼抓住了苍衡,手中现出殷红锁链将他牢牢锁住。

    “走吧。”谢灼说,声音很轻,“去你该去的地方。”

    苍衡疯狂挣扎,却挣脱不开这以生命为代价的束缚。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再次溃散,混沌被一点一点剥离。

    “疯子!你这个疯子!”苍衡怒吼。

    谢灼没有回答。

    他忽而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识月的风铃。灵泉边的细雨。

    还有她最后离去时,一次也没有回头的背影。

    奇怪,他明明还没看清她是谁,眼睛里就蒙上了雾气。

    他想。没事的,没事的,不要伤心。

    这些,足够了。

    光芒吞没了一切。

    *

    沈祭雪赶到时,门内世界已崩塌大半。

    她看见蚀站在废墟边缘,望着中央那团尚未消散的光芒,神色复杂。

    “谢灼呢?”沈祭雪问。

    蚀转头看她,许久,才轻声说:“在里面。”

    沈祭雪瞳孔骤缩。

    她冲向光芒中心,却被蚀拦住。

    “没用了。”蚀说,“他们同归于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现在进去,你也救不了他。”

    沈祭雪咬牙,推开她,冲进光芒之中。

    视野被炽白充斥,而在白光中央,谢灼的身体已近透明,有光点在不断逸散。

    苍衡的残魂已彻底消散,只剩一缕暗金本源浮在空中。

    谢灼看见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惊讶。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沈祭雪没有回答,走在他身边,想要触碰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别碰……”谢灼笑了笑,“会伤到你的。”

    “为什么?”沈祭雪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灼想了想,说:“不知道啊……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不然,有人会伤心的。”

    他看着她,眼中映出她的身影:“虽然我不认识你,不过,你真好看。”

    他停顿片刻,歪了歪脑袋:“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沈祭雪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

    她想起了万年前,她遇见他时,他懵懂地去蹭她脸颊。

    想起了她教他化形时,他笨拙又认真的对她笑。

    想起了轮回中那些她遗忘的相遇,那些他铭记的瞬间。

    还有最后,她拿回心脏时,他笑着说,这样也好。

    “谢灼……”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

    谢灼的眼睛亮了亮:“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看见了她的泪水,有些无措地伸出手,虚虚地抚过她的脸颊:“别哭,别哭啊。我不痛的,一点也不痛。”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光点逸散的速度在加快。

    “刚刚,我……想起了一些事。”谢灼皱起眉头,轻声说,“落云烟……灵泉……还有你。”

    他顿了顿,笑容有些恍惚:“像梦一样,很有意思。”

    “如果梦里的那些都是真的……你会记得我吧?”

    他的语气执着又认真:“你会记得我吗?”

    沈祭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谢灼的身体已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剩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片刻,光点彻底消散。

    谢灼消失了。

    沈祭雪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明明已经拿回了心脏,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大仇得报,与俗世也再无牵绊。可为什么,还是会痛呢?

    蚀走了过来。

    “他的魂魄……”沈祭雪开口,声音嘶哑。

    “燃烧殆尽,不入轮回。”蚀轻声说,“这是向混沌献祭的代价。”

    沈祭雪闭上眼睛。

    万年前,她教导他,将他当作谋划的一部分,当作助她复仇的工具。

    万年间,他追寻她,走过三千世,铭记每一次相遇。

    而今,他又在她面前消散,说他不痛,说他不怪她。

    沈祭雪想,不不不,怎么会呢,怎么会不痛呢。他在撒谎,他一直在撒谎。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教会了他爱恨,教会了他是非,却从未教过他如何爱自己。

    于是他爱她,就把她当作全部,把她的悲喜当作自己的悲喜,把她的仇恨当作自己的仇恨。

    甚至为了她,彻底地放弃了自己。

    “……值得吗?”沈祭雪哽咽着问,“谢灼,值得吗?”

    世界停止了坍塌,周遭是亘古的寂静。

    没有人会回答她的话。

    蚀轻轻叹了口气。

    答案,她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

    三百年后。

    天界,沈祭雪站在轮回井边,望着下方云海。

    她做神尊已经三百年,天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三界太平。

    一切都很好。

    望舒与曦和偶尔会来禀报事务,他们从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也从不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直到这一日,曦和带来了一个消息。

    “神尊,落云烟……”他犹豫着开口,“落云烟的枯树开花了。”

    沈祭雪转头看他。

    “就是,那棵殿旁的枯树。”曦和挠挠头,“今日,忽然满树繁花,风一吹,花瓣落了满院。”

    沈祭雪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曦和退下后,沈祭雪在轮回井边又站了许久,最终转身,走向落云烟。

    三百年了,她从未踏足此地。

    结界一开,香气扑面而来。那棵枯木竟是株桃树,满树繁花,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锦绣。

    沈祭雪走到桃树下,抬头看那满树繁花。有光透过花隙洒落,在她银白长发上跳跃。

    然后她看见了。

    桃树最高的枝桠上,挂着一枚新的风铃,白玉所制,铃身上刻着一枝小小的桃花。

    风过时,它的声音格外清越。

    沈祭雪伸手,风铃落入她掌心。

    白玉温润,桃花刻得细致。而在铃身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我已经学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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