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要回来的,可过这么久还是见不到人。
再等下去,真要成鳏夫了。
还是望门鳏。
岁聿云又往酒坛上敲了一下。
他决定明天起个大早截下风楼的第一卦,算不出来也要算,哪怕她绞尽脑汁到秃头,哪怕她整颗头全秃,也要把商刻羽的下落算出来!
“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来,微凉的音色,轻淡的语调,如同山间融雪落下的第一滴,清泠泠作响。
岁聿云一愣。
“为什么不做桑葚苹果枇杷酒?”身旁的人又说。
那几个酒坛都贴着酒的名字和酿造时间,最早的是杨梅酒,然后是李子的,新的这坛光看名字令他皱了下眉,是青梅酒。
青,梅。
这两个字没哪个不酸。
岁聿云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说话的人。
这个人是商刻羽。
商刻羽的眉毛,商刻羽的眼睛,商刻羽的鼻子,商刻羽的嘴,从头到脚都是商刻羽的模样,和他并肩蹲在地上,白色的衣摆沾上了灰尘,出现得毫无预兆。
岁聿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开始在胸腔里狂震。他抬起手,但陡然升起一阵害怕。
商刻羽抓住那只手。那只手在出汗,商刻羽握紧它,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以有点儿闷的语气。
“因为……”岁聿云舔了下嘴唇,“因为苹果和枇杷还没熟。”
“还有桑葚。”
“桑葚春天结果,现在都五月了。”
“哦。”商刻羽眼眸垂了下去。
“我加了很多糖,不会酸的!”岁聿云忙道,但是事情总有但是,“呃,除了那坛杨梅的。”
那时候商刻羽刚离开,他刚回白云观。
“过段时间外面那棵桃树就能结果了,到时候我给你泡桃子酒。秋天就弄苹果酒,我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是很甜的品种,等熟了也做成酒,或者直接榨成葡萄汁?除了酿酒,这段时日我还学会了做饭,最拿手的是糖醋里脊和香酥鱼……你饿了吗?我这就去做给你吃?”
岁聿云回握住商刻羽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也将目光垂下。
“你能回来,在我身旁,和我说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做梦一样的好事。”
商刻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抱起那坛杨梅酒,朝地窖外面走去。
“你别喝这坛,真的酸!”岁聿云忙不迭起身阻止。
商刻羽在台阶上站定。
“这段时日,我似乎能听见这世上所有的声音,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却听不见看不见你。”
“也从来不做梦。”
“能回来,看见你,听你说话,对我来说是比做梦更好的事。”
说着一顿,冲酒坛一努下巴。
“薛高阳不是相亲么,给他喝。”
岁聿云弯起眼笑了。
“商刻羽。”他轻轻喊了一声。
商刻羽看着他。
“我还没有抱你呢。”岁聿云拉长了调子,三两步跨上台阶,把商刻羽和他抱着的酒坛一起按进怀里。
第66章 花(五) 合卺酒
薛高阳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天大的恶事, 才交到这样两个倒霉朋友。
本来嘛,商刻羽消失这么些年总算回来,是件很开心的事, 傍晚岁聿云在厨房忙活的时候, 他还帮着炒了俩菜。没想到只开心了一夜,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爹娘立在床头,笑眯眯地告诉他这回要相看的姑娘在来的路上了, 快滚起来洗漱收拾。
薛高阳一脸菜色地起床, 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出了白云观往外面一看,老桃树下不仅坐了一位姑娘,还摆上了一张席。
一张精致到不行的席, 从糕点小食到瓜果茶水都是一等一。
这绝不会是自家老爹老娘的安排, 会这样干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幸福了可哥们儿的人生就要到断送的边缘了岁聿云你根本不是人!!!
薛高阳十分生气, 可在女孩子面前还要装得“我很高兴见到你”。
更生气了!!!
岁聿云拉着商刻羽藏在远处一棵树上,这里地势高, 能将整个白云观收进眼底,桃树下的情形更是一览无余。
“你说,他俩能成吗?”岁聿云分给商刻羽一把瓜子。
这是岁少爷近来新喜欢上的陈皮瓜子, 扑鼻便是陈皮的清苦香, 吃下去后嘴里会有股浓浓的回甘。商刻羽尝了两颗, 把瓜子壳丢他手里:“说得好像你希望过他们能成。”
“那不能这么说!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我若是促成了他们,岂不是能积天大的德?”
“显然你只能积累到怨气。成不了,女方年纪太小了。”
“年轻是什么坏事?”岁聿云奇道。
“薛高阳喜欢比他大的。”商刻羽又磕了一颗瓜子,淡淡地说。
“噫!”
岁聿云掏出个小盘子放到他和商刻羽中间, 瓜子壳在上面逐渐堆成一座小山。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只要能够存在在身边,只要能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脸,就已经足够幸福。
不过岁聿云觉得自己可以更幸福一点。他在商刻羽转过头来丢瓜子壳的时候,探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一日阳光很好,透过树叶间隙落进商刻羽眼中,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如同一汪闪着光的湖,简直能摄人心魂。
岁聿云被摄得心甘情愿,笑着问:“那我们俩什么时候成婚呀?”
商刻羽很轻地眨了下眼。
婚礼就在当晚,没有宾客,没有司仪,就连陈祈都被遣到隔壁城镇捉妖去了。
岁聿云到城里买了两坛女儿红,商刻羽收拾了一番庭院。
星辰在天空中亮起的时候,庭院里也点燃了灯烛,一根又根红烛,烛焰被风吹得忽闪。
墙外传来蛙声,草丛响起虫唱,商鸷和岁聿云爹娘的牌位摆在院中,被盛京城最好的酒楼送来的最好的菜色拱卫起来。
商刻羽和岁聿云坐在与之相对的一张几案后。
素白的衣袂和漆黑的袖摆交叠着,在烛火的映衬下泛起微红,岁聿云扫过去扫过来好几眼,才心满意足地抬头,清了一下嗓,朝对面说:“那什么,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我俩成婚了。虽然你……”
“他们看不见。”商刻羽说。
岁聿云顿了一下:“那你把它们摆出来干嘛。”
“满足你的仪式感。”商刻羽理了一下衣袖,他其实有点儿紧张,过了会儿,问:“要拜吗?”
当然要拜,得满足岁少爷的仪式感。
先拜天地。
再拜高堂。
最后对拜。
相对叩首的时候,商刻羽发现岁聿云的手出了点儿汗。
这家伙也在紧张。
那商刻羽就不紧张了。
商刻羽非常不紧张地抿了一口酒,把自己又皱了的衣袖理平整。
岁聿云悄无声息擦干手心,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你的酒应该和我喝的。”
哦,合卺酒。
商刻羽重新倒满酒杯。但他没能喝上自己这杯,岁聿云俯身吻了过来,将口中的酒喂给了他。
这是陈了二十年的酒,醇得不可思议,滑过喉头时都不像是在喝酒,而是在尝一段漫长的岁月。岁月让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浓烈的香。
岁少爷却不太满意:“我找了好久,都没买到你出生那年的。”要不就太老,要不就根本没有上了年份的酒,挑来挑去只能选出二十年的。
他语气还有点儿委屈,不过转头又哼笑起来:“我出生时候爹娘有给埋酒,下次回云山的时候就挖出来。”
商刻羽给了个“嗯”,旋即被岁聿云抱了过去,手脚并用将他拢住。
“现在开始,你就是岁夫人了。”岁聿云理直气壮地说。
商刻羽想怼他为什么不是你是商夫人,想了想还是算了,谁是谁夫人好像没有区别,反正他们俩没哪个会生孩子。
商刻羽又喝了一口酒,杯中剩下的被岁聿云拿过去喝了。喝完岁聿云蹭了蹭他的耳朵,轻哼说道:“我还给准备了点别的。”
“耳珠?”
岁少爷震惊:“你怎么猜到的?”
商刻羽心说但凡你别碰我耳朵上原本的那个我不可能猜得到。
岁聿云又是一哼:“虽然你原本这个也挺好看,但我就是想给你换一个。”
他取出一枚赤玉的耳珠,极其红艳,全然便是朱雀的颜色。他替商刻羽换上,满意地拨弄。
“很久之前问过一次,但你没回答我,你为何要穿耳?”
上一次问纯属好奇,这一回语气却变酸了。时下男子大多不好耳饰,商刻羽也不是喜欢装扮自己的那种,呵,这必然是有人蛊惑引诱!
商刻羽安静片刻,轻笑出声:“傻子。”
“嗯哼。”
“我这副躯体并非胎生,而是化成,虽然和从前并无多少相似,但总有那么一两处相同。你该问自己,为何在西陵的时候要给我穿耳。”
“嗯哼。”岁聿云又哼,然后为前世那家伙做出回答:“好看呀!”
虽然并未去找前世的记忆。
商刻羽往这厮嘴里塞了颗蜜枣。
“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戴个或者套个什么?”岁聿云含糊地问,不,不是问,是在讨要。有时候他就像犬类,喜欢热烘烘地拱过来,用这样那样的方式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