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成茧(八)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

    “商刻羽说他来的时候, 你那师父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是信任他还是信任你?”

    行走于残破街面,岁聿云身上加持着夜飞延的幻术, 纵使衣装不改, 看起来已是拂萝的模样,走在萧取三步之前,提着出鞘的引星,没什么表情地问。《战争史诗巨著:烟云文学网

    “有没有可能都?”萧取回他, 语气同样不咸不淡。

    “呵, 有点意思。”岁聿云忽然笑了, 笑完眸光沉下去,一脸凝重之色。

    他想起商刻羽古怪的运势,想起那家伙遇到危险向来懒得躲的破习惯, 想起如锁链般缠绕在他魂魄上的罪印。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被打上罪印。

    那样的印痕, 是成千上万的声讨、责骂、憎恶、怨恨才能形成。

    而商刻羽竟缠了那么多, 密密麻麻几乎覆满整个魂魄……那家伙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魔头吗!

    “先说明,我可不是来演那些被倒霉选上扮演神明的少女的。”岁聿云把剑换到另一只手上, 加快脚步的同时也放快了语速。

    “我也不可能扮演娶你的西陵王。”萧取道。雨过天青的衣袖倏尔飘转起来,街道上起风了。

    满地劫灰亦飘转而起,扬成灰蒙蒙的一片, 似要与日色争夺。他轻轻看着, 又说:“荒境亡魂不足为惧, 疯神才是重点, 这次来,至少要找出祂的破绽和弱点。”

    岁聿云听见这话不禁嗤笑:“萧公子不觉得这样过于麻烦了?”

    萧取神情不变:“那么岁公子有何高招。”

    “按地上杀了不就完事了。”岁聿云慢慢悠悠地答。

    萧取的目光终于落到岁聿云身上。

    “不愧是云山岁,快人快语,果断直接。”

    这是他遇见岁聿云后第二次打量这人, 虽说视野里并非其真容,但那身无畏和恣意张扬一览无余。

    “不过说得倒是不错,目下城中百姓皆已撤离,无需再顾忌什么。”

    萧取并指捻起一张符纸。

    疯神所在的宅院一派喜气。

    大门上挂红花、贴囍字,大门后摆开一张又一张桌案,有新有旧有圆有方,约莫是把城东能搜到的都弄过来了。

    亡魂们正忙着往桌上端酒送菜。侧耳细听,更远的地方还有劈柴烧火的声音传来。

    他们竟然认认真真地在弄这场喜宴。

    岁聿云的表情变得微妙,抬脚跨过门槛,手上长剑剑锋一偏——

    疯神的声音响起来:“咦?”

    祂就坐在屋顶,手中玩耍着一面铜镜,如同孩童般天真好奇的眼睛向两名不速之客望去。

    尔后身影一晃,出现在两人丈许开外:“嘻嘻!”

    “别轻举妄动。”萧取略一抬手,拦着身侧之人,压低声音警告。

    这时疯神开口说话:“让吾猜猜,你,是来当西陵王的?”

    完全异于当今人族的语言自他口中响起,拗口、冗长、繁复,但声音落入耳中时,其含义便一并抵达了脑海。

    话是对萧取说的。

    祂绕着萧取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微眯,若有所思,倏忽怅然:“西陵……西陵好久没有过王了。”

    “你,不太像,但勉勉强强也行吧。”

    疯神皱着眉头语气勉勉强强,将头转向岁聿云,又笑起来:“至于你,嘻嘻。”

    笑声刚起,但见祂五指成爪闪电般一抓,扯下了夜飞延落在岁聿云身上的幻术。

    玄衣灿金朱雀刺绣的衣袍露出来,衣袂在撒满劫灰的风里起落迭旋。

    疯神视线顺着升高,锁在岁聿云漆黑的眼眸上,“原来长这样子,但也不错,嘻嘻,随吾来吧。”

    “随你个……”岁聿云话音戛然而止。

    疯神将那飞速转动的铜镜按停,正面朝向两名来者。

    ——那镜中所现画面,赫然是将黑水城隔出东西的土墙某段,商刻羽等人眼下的所在。

    *

    土墙上的灰被风扬起好大一把,紧接着又被腾转的符文按下,将将从商刻羽身前擦过。

    他对此毫无触动,背靠着树干,低头打了个呵欠。

    倒是此时坐在望远仪后的步文和突然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看到少爷嫁人的一日……真是人生事无常。”

    又蹭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商公子,你不会因此嫌弃我家少爷吧?

    “商公子,能别嫌弃吗?虽然少爷再和你成婚就是二嫁了,但我们云山会给很多陪嫁的!再说他也是为了红尘境呀!”

    他深深凝望商刻羽,语气三分担忧三分急切三分委屈。

    剩下一分是商刻羽被辣到了耳朵和眼睛,嫌弃地别开脸。

    夜飞延却是眼前一亮:“对哦,经此一事,姓岁的就成了二手货,商商,你踹掉他的理由又多了呢!”

    你们真的不姓岁么,话不比姓岁的少分毫。

    商刻羽面无表情。

    拂萝也面无表情:“与其关心不知道多少年后才办的婚事,不如来看看眼前那个正在向我们移动的亡魂。”

    土墙上的符文克制亡魂,一直以来他们都远远绕着、不敢接近,此时此刻却有一只飘了过来。

    商刻羽当即离开另外两个人的夹围,向拂萝所指之处看去:“没什么恶意。”

    “没恶意来这边干嘛?看风景吗?”拂萝皱着眉。

    商刻羽:“说不定是来邀请我们参加喜宴的。”

    话语之间,那只轻飘飘的亡魂轻飘飘地靠近了,但也不曾靠太近,站在符文的伤害范围外,往墙上丢来一封柬帖。

    帖上是从前的文字,弯弯扭扭状似蛇形。商刻羽粗粗扫了一遍,眉梢很轻地动了动:“还真是。”

    还真是邀请他们去参加喜宴。

    “啊?”拂萝茫然担忧地从那些字上抬头:“要去吗?”

    “我会去。”

    商刻羽越过墙上的符文,一步步走下去,对那只亡魂道:“带路。”

    *

    小两刻钟后,商刻羽几人步入贴满囍字的宅院,坐进席中。

    几乎所有的亡魂都聚到了此处。

    他们一个贴着一个挤在摆满食物的桌案旁,形如一圈幽暗的墙影,面对着并不如何、甚至隐隐能嗅到焦糊味道的菜色,显得格外高兴。

    这种情绪,或者说感情,比先前商刻羽透过镜久的法术看到的要炙热纯粹得多,似乎这就是三千年前西陵国仍在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国土上,真切地举行着祭礼。

    但没寻到那疯神的踪影。

    商刻羽垂下眼,打算事已至此先吃个饭。

    隔壁桌一道亡魂探过头来,严肃按住他伸向筷子的手,嗓音低沉:“王,和大人,来了。”

    这些亡魂竟然会说话?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商刻羽听见院中爆发出震耳的呼喊:

    “西陵!西陵!西陵!”

    “西陵!西陵!西陵!”

    萧取出现在院中,雨过天青色的衣袍换成了古老年代的王服,绛色作底,束深黑腰封,衣上襟前缀珠玉宝石,但并不浮华,反而衬得他如同一棵沉静的松。

    亡魂们注视着他,振臂欢呼,呼声沸反盈天、如浪翻涌。

    他面色不改,提步走向院中,而在下一刻,岁聿云出现在相对的一侧。

    岁聿云的衣饰便简单得多了。

    一件没有明显性别区分的白袍,细长金链勾勒出劲窄腰身,发亦以同色的金冠压住,耳间也多了一枚灿灿的金珠。

    浑身唯白金二色,贵气雅致,但脸臭得宛如要去上坟。

    “不得不说,姓岁的的确有几分姿色。”夜飞延摸着下巴点评,“你那个师兄也不错,嗯哼,为什么不试试两个一起呢。”

    岁聿云耳尖地从声响里捕捉到这句话,目光锐利向他射去。

    也是在这时,众亡魂的欢呼停止了。

    不对,不是停止,他们依然高举手臂、振奋激动,嘴巴一开一合。

    只是这一次,他们目光所向从萧取变成岁聿云,口中的呼喊从西陵变成其他字词。

    但是这一次,他们发不出声音。

    声音被抽离了。

    可亡魂们没有意识这点。

    这一刹那的画面变成哑剧,诡异得让人心惊。

    然后商刻羽听见了笑声:“嘻嘻,西陵。”

    “西陵!西陵!”

    疯神现身屋顶,疯狂挥舞手臂,眼神兴奋,脸颊通红。

    “西陵!西陵!西陵!”

    背负双翼的狮子在身披彩衣的疯神背后凝成,狮尾轻轻一甩,张口长吼。

    “去死吧,西陵王!”

    “去死吧,**!”

    红从脸庞染进祂的双目,高举的双手用力按下,猛烈的气劲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激震出。

    天地骤然变色。

    满院桌案皆被掀翻,桌案之外树倒墙断,陷入欢庆的亡魂们如同草叶被摧折。

    “嘻嘻,西陵。”

    “嘻嘻,**。”

    即使是神明也念不出那个名字。

    祂在被自己震垮的屋舍废墟上站起来,语调轻快地说着,砰的一声再度将手按向地面。

    力道不再是向外。

    此时此刻,祂大力抓扯住那些正在挣扎翻滚着的亡魂,将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拖!

    “这、这是要……”是拂萝慌乱的声音。

    几人躲在步文和臂上铁环化出的盾下,盾高一丈,艰难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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