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织。

    他该立刻关闭页面,若无其事地离开,像这些天他一直做的那样。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肩膀,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夺走鼠标,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的越界。

    它轻轻地,搭在了笔记本电脑的顶盖上。

    “啪嗒。”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了。

    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温晨依旧背对着他,僵坐不动。顾默珩也未离开。那股混合着淡淡药味与雪松冷香的气息,正从身后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那时候,很难看。”

    顾默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

    他在说照片里的自己。

    温晨冷冷转动座椅,面向身后的人。他仰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恢复一贯的疏离。

    顾默珩垂眼,凝视着他写满防备的脸。睫毛轻颤,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里划过一丝钝痛。

    他后退半步,倚靠在那面巨大的深灰书柜上,“四年前,我就该回来找你。”

    顾默珩望着虚空中的某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温晨不想听。理智在脑中尖啸,命令他立刻起身逃离,捂住耳朵,不再被这男人的任何言语蛊惑。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

    顾默珩兀自继续,“华尔街那帮人叫我‘吞金兽’,说我是要钱不要命的赌徒。”

    “其实不是。”

    顾默珩终于抬起眼,看向温晨。那目光里浸满了太多沉甸甸的深情与悔恨,浓烈得让温晨几乎无法承接。

    “是因为我想早点回来。早一天,哪怕早一个小时。”

    温晨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在那份诊断书下来的前一周。”顾默珩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伸手进裤袋,似乎想摸烟,却摸了个空,只能颓然垂下手。“我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他看着温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仿佛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因为那时候手里没剩多少现金,我想省着点,回来给你买礼物。我甚至想好了,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你的工作室。如果在那跪上一天一夜,你会不会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稍微心软那么一点点。”

    巨大的宿命感,轰然击中温晨。让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但他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呢?”

    温晨站起身,逼视着顾默珩。

    “所有的苦衷都是你的,所有的牺牲也是你的。”

    温晨一步步逼近,眼中水光化作愤怒的烈焰。

    “而我呢?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还是一个只要你觉得‘为我好’,就可以随意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安排命运的玩偶?”

    顾默珩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失。

    “温晨,我……”

    “别叫我!”温晨厉声截断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压抑了八年的复杂情绪,借着这个突破口,彻底迸发。“顾默珩,你的爱,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温晨再也无法停留,如同逃离瘟疫般,大步冲向书房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默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温晨……”

    指尖堪堪触碰到温晨的衣袖。

    温晨像被灼伤般,猛地甩手。

    “别碰我!”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整面书柜都在轻微颤抖。

    顾默珩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空荡荡的,阳光依旧明媚。

    他慢慢地,蹲下身去。

    他忘了。

    迟来的深情,和迟来的真相一样。

    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第26章 碎片(2) 他在洗澡,不方便。……

    这一夜, 温晨睡得极不安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醒来时,头疼欲裂。

    一道锐利的阳光, 透过深灰色遮光帘的缝隙,如利刃般笔直劈在冷硬的高级灰大理石地板上——这不是他工作室里温暖的木质纹理,而是属于顾默珩领域的、昂贵而疏离的色调。

    温晨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将昨夜那双浸满悔恨与偏执的黑色眼眸从脑海中驱散。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晨心头一跳,拿起手机,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字伴随着视频邀请急促闪烁。

    他指尖瞬间僵硬, 深吸一口气,迅速掀被下床,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背景——需要一面白墙,或者至少一个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角落。

    然而, 还没等他站稳。

    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压下。

    温晨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猛地转过头。

    顾默珩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 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结。

    顾默珩的视线扫过温晨赤着的双脚,和他紧攥着震动手机、满眼惊慌与戒备的样子,原本欲踏入的步子生生顿在门槛。

    “怎么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是不是吵醒你了?”

    温晨没说话,只以凌厉如刀的眼神回视, 食指迅速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无声却极具威慑的“噤声”手势。

    顾默珩立刻顺从地抿紧了唇,停在门口,他像一个被主人呵斥后, 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情绪,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开的……大型犬。

    温晨快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刺目的阳光彻底涌入,他调整呼吸,指尖划过接听键。

    “妈。”声音在一瞬间切换成惯常的温润平和,嘴角挂上微笑。

    屏幕里,温母保养得宜的脸庞显现出来,背景是家里的画室。

    “小晨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温母目光透过屏幕,犀利地审视着儿子。

    “刚醒,去洗了把脸。”

    温晨面不改色地撒谎,“没听见。”

    顾默珩静立在门口,看着温晨对着屏幕露出那种对他早已吝啬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心口像是被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过,尖锐的疼里,掺杂着更深的、名为“不甘”的毒液。

    “我看新闻了,那些媒体还在堵你?”温母忧心忡忡,“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底全是青黑。”

    温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侧,“没事,工作忙,熬夜画图是常态。”

    “别骗我。”温母忽然皱起眉,身体前倾,似乎要穿透屏幕,“小晨,你这是在哪里?不像酒店呀。”

    温晨心脏猛地一沉。逆光中,墙上那幅价值不菲、风格冷峻的抽象画,无情地出卖了他。

    “你不在工作室,也不在公寓。”知子莫若母,温母语气严肃起来,“这看起来……是在谁家?”

    门口的顾默珩,呼吸都屏住了。他看着温晨紧绷如弓弦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冲撞——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镜头边缘,告诉长辈,他会照顾好温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

    “刚才是谁在说话?”温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小晨,你房间里有别人?”

    温晨的背脊瞬间僵直。

    顾默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汁液四溢横流。曾几何时,他们是能沐浴在阳光下,坦然接受祝福的爱人。如今,他却成了温晨急欲掩盖的、见不得光的“意外”,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在温晨那道冰冷警告的视线下,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将整个身形彻底隐没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角灰色衣料,证明着他的存在。

    “没有,妈,你听错了。”温晨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是电视,刚才在看早间新闻。”

    屏幕那头,温母狐疑地眯起眼。作为知名的油画家,她对光影和色彩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新闻?”

    温母的视线越过温晨的肩膀,落在背景墙上那幅冷冽的黑白抽象画上,“这画风……如果我没记错,是那个德国画家的,风格压抑又冷酷。”

    温母顿了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会在自家挂这种七位数真迹的朋友?”

    温晨视线短暂地朝身后背景墙上的那副画看去,心脏漏跳一拍,如同幼时犯错被当场捉住。他忘了,顾默珩这厮虽满身铜臭,在艺术品收藏上的眼光却毒辣得令人发指。

    “一个……朋友家。”温晨硬着头皮,眼神飘忽了一瞬。

    “朋友?”温母挑眉,显然不信,“哪个朋友?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妈,您查户口呢?”温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终结话题,“以前的大学同学。刚回国,您不认识。”

    “刚回国?”温母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更加探究,“既然是同学,怎么不叫出来打个招呼?我也好谢谢人家照顾你。”

    “他在洗澡,不方便。”

    温晨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门外的阴影里,顾默珩眼底骤然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温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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