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则是言语恳切的告示,或者说祈求。

    常有欢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个熟悉又分外陌生的孩子是他,是他的小时候,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被拽到了十一年前。欢欢,跑慢一点,好好看路,不然容易摔倒。朦朦胧胧之间,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

    然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今天陪你去海边,明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去看小狐狸。

    那道温柔的声音为难地拒绝了。妈妈去海边是有工作在身,明天也有事情。

    不要嘛,我就要去看小狐狸。那道稚嫩的声音开始耍赖。那你让爸爸陪我去。

    妈妈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今天先给欢欢买炸牡蛎和糖炒栗子,等爸爸妈妈有空了再满足欢欢的愿望,带欢欢去动物园——

    阳光照在玻璃上,照在人们的地上和皮肤上,又反射进少年的眼睛,白晃晃的很刺眼,他都看不清妈妈的脸。

    唯一记得的只有,人,到处都是人,海港市场有好多的人,一个挂着亲和笑容的人走过来,在妈妈买炸牡蛎的时候,拿出一块布蒙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睡着了。

    要是没有睡着就好了。

    要是来得及叫一声就好了。

    要是他不喜欢吃炸牡蛎就好了。

    要是……

    “是我弄岔了,那孩子丢的时候是十好几年前的事儿,哪还能这么点个头啊……”

    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唯独那一个个黑字,上面像是有咒语一般,好难看清。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脆弱的纸张,脆弱的祈求。

    少年低着头。

    怔怔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灿烂,就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常有欢挪动脚步,到了街道拐角。

    潜意识里,就找了个潮湿的巷道,像老鼠似的钻了进去。

    他靠着墙壁,僵硬地蹲在地上。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到这里时,还是没有好好看路。但是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摔了不止一个跟头。

    纸袋在他的怀里散发着热气,像故乡一样香甜的气味。常有欢没有想要取出一颗栗子尝尝的心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叫出声,可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破坏了,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绕着圈圈,他那张和妈妈很像的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紧紧地闭着。

    天空一直在流泪,然而常有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一个工具怎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他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常有欢拿出了电话,他开始拨号,纤细的手一直在抖,视线也很模糊,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也许真的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号码的输入准确无误。

    他拨打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带着一个人类的期盼,一个孩子的希冀。

    无人接听。

    偏偏这回没有神奇的事情了,他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然而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冰冷的系统音。

    其实常有欢早就知道的。

    他很聪明,记性也很好,他记得家人的电话号码,即使是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也没有忘记。当费奥多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尝试拨打过他们的号码。

    可是没有一次能打通。

    从前打不通,现在也打不通。

    常有欢一动不动看着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亮着荧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一片。

    他吸了口气,像是往自己的肺里重新注入生命。

    手指按着按键,输入那个经常更换的号码。

    “费奥多。”

    他像一个倒在病榻上药石无医的人在喊医生。

    “天上一直在下雨,你说我不会再冷的……可是现在我好冷啊。”

    电话的那一头很宁静,费奥多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寂,他说,“回来吧,欢。”

    “你骗了我。”常有欢说道。

    “是的。”费奥多尔平和地承认。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有序地撤离了。你说他们已经回安全的家乡去,且有了新的孩子了。你说、你说他们从没有找过我……”

    “是的。”

    费奥多尔说,“那又怎样?”

    常有欢的嘴唇翕动,“……你骗了我。费奥多,你……”

    “如果将罪责全部推给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您就这样做吧。”

    费奥多尔的话语,浅淡得像透明且永恒的塑料袋,一下将常有欢堵得无法呼吸。

    常有欢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眼睛和鼻子在荧光下越来越酸。

    “如果我不欺骗您,您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但最后,他们在那场大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们死去的地方,离您饱受折磨的研究设施,只有不到两千米。然后,您会自绝在我的地下室中。那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

    “费奥多……”

    “事实上,您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猜想,想过他们已经死去,想过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您只是在逃避而已。逃避现实,逃避悲哀,逃避恐惧。《虐恋言情精选:乐萱阁》否则,您早就用你的许愿能力,探查他们的下落,像鸟儿飞往巢穴一样,飞到他们身边去了,不是吗?”

    “够了,不是的……”

    “回来吧,欢。”费奥多尔平静地说。

    “我不会回去了。”

    “您知道吧,那是不行的呢。”

    “费奥多。你这样说,只是想继续使用我而已。”

    常有欢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比方才更加昏暗,雨点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很吵闹,他的衣服裤子几乎全都被雨水打湿凉透,只有纸袋里的栗子,还顽强地散发着热气。

    “我不想再接受你给我的这个命运了。”

    “哦?那么,您决定怎样做呢?”

    费奥多尔轻轻地、像是垂怜似的笑了一声,那声音太小,如同幻听。

    “我不是工具。”

    常有欢的声音仿佛濒死者的呻吟,“我是人类的孩子。”

    说罢,他就挂断了电话,他太知道费奥多尔的言语有多能蛊惑人心,也太知道再多谈一段时间,费奥多尔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不,现在也能锁定,这台手机是费奥多亲手交给他,自然有鼠的追踪手段,否则果戈里不会那么快找到他。

    常有欢湿漉漉地注视了手机几秒,手机便一点点地消散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给自己制造伤口,也没有耗费所剩无几的金钱。

    但他太痛苦,那是迟到的得知至亲死去的痛苦,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敲碎的痛苦,是自身的锚点全部被打散的痛苦,是过往数年在鼠的时日犯下的罪行被翻出来作为人类重新觉知、他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认知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即使说是一片片割下自己的肉、将自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许愿短时间不被追踪到,也再容易不过了。

    然而做完这一切,他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才好。

    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了,他自由了,没有任何终点的自由。

    尼古莱知晓,自由会如此痛苦吗?

    常有欢扯了扯嘴角,他稍微笑了一下,他觉得那些关心他的人会希望他高兴一点,就像他的名字,欢,那是最美好的祝福,他明白的。

    可是,那些为他取下这么一个幸福的名字的人……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失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带着这般温暖的祝福,在别人的手中,成为了一把冷酷的捅向他人的刀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真是个傻瓜。

    常有欢空洞地看着天空。

    寻人启事,因为他的痛苦,因为他的心愿,从横滨的各处、甚至从横滨以外的地方,转移了过来,一张张、一片片,完整的,残缺的,在越发黑暗的天空上哗啦啦地飘浮、飞舞,形成了一个苍白的纸龙卷。

    没有人能观测到这个庞大而神奇的纸龙卷,即使特务科内部的仪器都响彻了,即使人们从巷道外经过,没有人能穿透常有欢的心愿。

    它不具备任何危险,它只是一个少年的悲哀。

    常有欢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可是还没有突破阈值,便只能做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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