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渐渐收住。[二战题材精选:春乱文学]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湿味儿,清新,却也有点凉飕飕的。

    周建刚果然一大早就蹲在院里,拿着个小油壶,给他那个自动放布架的轴承上油。

    吱嘎作响的轴承吃了油,转起来果然顺滑无声。他闷着头,一下一下地转着那轮子,侧脸绷着,看不出情绪。

    林秀云在铺子里准备开工,听着外面那轻微的、规律的转动声,心里也跟着那轮子转,乱糟糟的。

    王师傅的到来,像在冻土上轻轻凿了一下,没化开,但裂了道缝儿。

    周建刚昨晚那句话,更是像颗小石子,投进了结了冰的心里,咕咚一声,虽然没激起多大水花,但那冰面,到底是动了。

    可接下来咋办?这僵局,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她累,她知道周建刚心里更憋屈。

    赵晓梅来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老板娘和老板虽然还是不说话,但那股子要命的紧绷感好像松了点。她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开始干活。

    哒哒哒……哒哒哒……

    两台缝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似乎比往常少了点急躁,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快中午的时候,邮递员在门口喊了一声:“林秀云!盖章!”

    是一张汇款单。上海一家小杂志社寄来的稿费,不多,就五块钱。是她前两个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自己琢磨的一款连衣裙改良设计图寄过去,没想到真被录用了,还给了钱!

    林秀云拿着那薄薄的汇款单,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这是对她手艺和心思的另一种肯定,比挣了五十块钱还让她高兴。

    她下意识就想扭头跟周建刚分享。嘴都张开了,才猛地想起两人还在冷战中,那点高兴劲儿瞬间卡在半道,不上不下,噎得难受。

    她默默地把汇款单收进抽屉里。

    下午,天放晴了。阳光破开云层,斜斜地照进铺子,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周建刚上完油,没地方去,又不想进屋,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屋檐下,拿着块砂纸,打磨那放布架上粗糙的木头毛刺。沙……沙……声音缓慢而固执。

    阳光照着他宽厚的背脊,work服洗得发白,肩胛骨随着打磨的动作微微起伏。

    林秀云在里面裁剪一块料子,阳光正好落在那本泛黄的《民國剪裁圖譜》翻开的一页上,上面有一种极为复杂的“如意云头”盘扣的分解图,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但也繁复得让人头皮发麻。【高评分小说合集:书易小说网

    她看得入了神,手下剪刀一走神。

    嗤啦——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撕裂声。

    她心里猛地一沉!赶紧低头一看——完了!一块贵价的进口仿真丝绸料子,被她一剪刀下去,裁歪了不说,还在关键部位划了一道寸把长的口子!

    这料子是一个顾客指定要做结婚礼服的,贵得要死,就买了这么一块,根本没多余的补救!这下全毁了!赔钱事小,耽误了人家的婚期,招牌可就砸了!

    林秀云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剪刀的手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怎……怎么了秀云姐?”赵晓梅也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过来看。一看那口子,也倒吸一口凉气,“哎呀!这……这可咋办?”

    门口的打磨声停了。

    周建刚放下砂纸,站起身,皱着眉走了进来。他没看林秀云,目光直接落在那块毁了料子上。那道口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爬在光滑的缎面上。

    林秀云绝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掐着手心,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所有糟心事都赶一块了!

    预想中的埋怨或者沉默并没有到来。

    周建刚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料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用手指捻了捻料子的质地和纹路。他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厂里检修最精密的进口设备。

    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

    周建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点干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还有……同样颜色的线吗?最细的那种。”

    林秀云愣了一下,猛地睁开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有!有!晓梅,快把那板金线拿来!”

    赵晓梅赶紧翻出装线的木盒。

    周建刚挑出一根几乎和料子同色的细金线,又找了一枚最小的绣花针。他拉过灯,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把料子平铺在膝盖上,凑到灯光底下。

    他那双常年摆弄冰冷钢铁、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此刻捏着那枚小小的绣花针,却稳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料子。针尖极其小心地穿过撕裂的缎面边缘,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一针,两针……针脚细密得几乎用肉眼看不见。他不是在缝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把那道伤口一点点“愈合”起来。

    林秀云和赵晓梅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建刚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枚小小的针尖上。

    终于,他打了个极其精巧的结,用剪刀小心剪断线头,然后把料子举起来,对着光仔细查看。

    那道寸把长的口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料子本身纹理的痕迹,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甚至因为他巧妙的走针,那痕迹看起来像缎面上一道天然的光泽渐变!

    “我的老天爷……”赵晓梅忍不住惊呼出声,“周师傅……您……您这手也太巧了!神了!”

    林秀云看着那块失而复得的料子,看着周建刚额头的汗珠,看着他依旧紧绷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建刚把料子轻轻放回裁案上,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神的工作,微微松了口气。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站起身,还是没看林秀云,声音低低的:“下次裁这种滑料,底下垫张厚纸……稳当点。”

    说完,他又转身走了出去,重新坐回门口的小板凳上,拿起砂纸。

    沙……沙……打磨声再次响起,节奏似乎轻快了些。

    林秀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完美“愈合”的料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汹涌的情绪,冲垮了所有故作坚强的堤坝。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傍晚,赵晓梅走了。

    林秀云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盘账干活。她走进厨房,舀了面,开始和面、剁馅。今天,她要做顿好的。

    周建刚默默走进来,看见她在忙活,愣了一下,没说话,习惯性地去洗手准备帮忙烧火。

    “今天不用你。”林秀云头也没回,声音还有点哑,但很平静,“坐着歇会儿吧。厂里……也挺累心。”

    周建刚洗手的动作顿住了,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上。他沉默了几秒,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着手,然后真的就依言靠在了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厨房里只有剁馅的笃笃声和面条在案板上揉搓的声响。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饭做好了。不再是简单的稀饭咸菜,而是热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金黄的煎蛋,还有一盘炒青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

    沉默地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面。

    林秀云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周建刚。

    “建刚,”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那天……我不该那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厂里的事……不怪你。”

    周建刚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我也不是冲你……我就是……妈的!”他骂了句粗口,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林秀云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你,这铺子早让人砸了。没有你,今天这料子就毁了。这个家,离了谁都不行。你修的那些架子,比啥都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外面的事,我冲在前头。家里这摊子,这根基,还得靠你撑着。我……我心里才踏实。”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空气中那层厚厚的、冰冷的隔阂,像是在这坦诚的话语和温暖的饭菜热气中,一点点融化,蒸发。

    周建刚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看着林秀云,看了好久,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

    然后,他重重点了下头,抓起筷子,狠狠扒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嗯……吃……吃饭吧。”

    林秀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

    “那轴承……挺好用的,没声了。”她小声说。

    “嗯。”周建刚应了一声,埋头吃面。

    灯光下,两人安静地吃着饭。中间的楚河汉界,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夜里,躺在床上。

    两人依旧背对着。

    但这一次,林秀云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挪,直到后背轻轻贴上周建刚温热的脊背。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翻了个身,手臂迟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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